天又了。
雨沒下,但云層厚得能擰出水,低低地在鏽帶廢棄工廠區的頭頂,把一切都染灰撲撲的。風不大,但帶著溼冷的勁兒,從破窗戶和生鏽的管道隙裡鑽進來,嗚嗚地響,像冤魂在低聲哭訴。
林劫坐在那個廢棄維修站的最深,背靠著冰冷糙的水泥牆。他沒開燈,只有面前那臺從馬雄那裡得來的軍用平板電腦,螢幕散發著幽幽的藍,映著他沒什麼的臉和深陷的眼窩。螢幕上是複雜的日誌分析介面,資料流快速滾,但他看得極慢,手指在控板上偶爾移,放大某個細節,停頓,然後又繼續。
空氣裡除了黴味和鐵鏽味,還多了一淡淡的焦糊味——來自他剛才急燒掉的一些紙質記錄和臨時地圖。灰燼就在腳邊,還沒完全涼。
安全屋遇襲已經是十二個小時前的事了。十二個小時,足夠他從那個汙穢的地下管道里爬出來,在鏽帶迷宮般的廢墟里甩掉可能的追蹤,然後像只傷的野狗一樣,找到這個勉強能藏的角落。
很累,每一塊都在痠痛,尤其是從管道汙水裡爬出來時被鏽蝕金屬刮破的小,火辣辣地疼,估計已經染了。但他顧不上理。神更是像一繃到極限、隨時會斷的弦,嗡嗡作響,每一次心跳都帶著沉重的迴音,敲打著耳。
不是後怕。是冷靜到極致的、冰冷的覆盤。
他在腦子裡一幀一幀地回放遇襲的每一個細節。
時間:午後兩點十七分。這個時間點,他和沈易通常都在安全屋,要麼分析資料,要麼休息。對方選在白天,是人最容易放鬆警惕、也最難以在天化日下逃的時候。
方式:沒有試探,沒有喊話。直接破強攻。破點準地炸在加固側門最薄弱的結構連線,顯示出對門結構的瞭解。炸威力控制得極好,剛好炸開門,但沒有造大面積坍塌堵死通道——他們需要確保能進,也需要防止他從其他方向(如果有的話)逃。
人員:網域巡捕的銳小隊,裝備良,作迅捷,配合默契。更重要的是,他們開火了,毫不猶豫。格殺令。這不是抓捕,是清除。
最關鍵的一點:他們完全封死了地面出口,火力集中覆蓋了整個倉庫部空間,唯獨……沒有預先封鎖或重點警戒他最後逃生的那道牆壁暗門。
是疏忽嗎?不。那道暗門是他預留的最後生路,位置極其蔽,開啟方式複雜,知道的人屈指可數。如果對方知道這個暗門,他們應該會在外面佈置伏兵,或者乾脆連暗門一起炸掉。他們沒有。
這說明,對方知道這個安全屋的位置,甚至可能過某種方式(比如熱能掃描)確認了裡面有人,也知道屋子的基本結構(所以能準破主門),但他們不知道,或者不確定,有這條絕的逃生通道。
知道安全屋位置,但不知道全部保命手段。
範圍,一下子小了很多。
林劫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幾個面孔,幾個名字。
這個安全屋,是“崩壞”之後,在沈易的協助和“墨影”殘餘技人員幫助下,秘改造的。位置是他親自選的,利用了這片廢棄流倉庫的蔽和複雜結構。知道這個安全屋座標的人,從頭到尾,只有四個。
他自己。沈易。馬雄。以及“墨影”的最高領袖——“先生”。
沈易自不必說,是他的技搭檔,救過他的命,也一起經歷了無數次生死。他背叛的可能……林劫不願想,但理智告訴他,並非為零。沈易是理想主義者,對“墨影”的忠誠深骨髓。如果“先生”或者組織高層出於某種“更大的利益”決定犧牲他林劫,沈易會如何選擇?會像阿哲那樣,用生命掩護他,還是會……服從命令?
馬雄。利益至上的鏽帶地頭蛇。他提供這個安全屋所在的區域,更多是作為一種“投資”和“庇護”,換取林劫的技支援。馬雄背叛的機是什麼?如果巡捕或者“宗師”那邊開出了他無法拒絕的價碼——比如承認他對鏽帶的統治,或者提供他無法獲得的軍火和技——他會不會心?有可能。但馬雄是個聰明人,他知道林劫的價值,也知道“宗師”的威脅是實實在在的。現在就賣掉林劫,等於自斷一臂,也等於向“宗師”示弱,不符合他長遠利益。而且,如果真是馬雄,以他的作風,更可能直接派人來“請”或者“綁”,而不是借巡捕的刀。
那麼,“先生”。
這個始終籠罩在神秘面紗後的“墨影”領袖。林劫只聞其名,未見其人,所有的指令和報都過加渠道或代理人傳遞。他代表組織的整意志。“先生”有足夠的理由和權威知道所有安全屋的位置。那麼,“先生”有沒有機出賣他?
有。而且很充分。
“崩壞行”造了巨大傷亡和混,雖然打擊了系統,但也讓“墨影”暴嚴重,部因此分裂。林劫這個“熵”,既是“墨影”手裡最鋒利的刀,也是最大的麻煩和風險來源。如果“先生”認為,犧牲林劫,可以換取組織的息之機,或者與系統(或獬豸)達某種妥協,甚至只是單純地清除他這個不穩定的、難以控制的“變數”……那麼,這次準的清除行,就順理章了。
但如果是“先生”,為何不連逃生通道一起洩?是“先生”也不知道這條通道的存在?還是說……“先生”並非想置他於死地,只是想給他一個嚴厲的警告,或者迫使他徹底轉地下,不再以“墨影”的名義活?
不。林劫立刻否定了這個過於“溫和”的猜想。巡捕進來就直接開火,沒有毫留活口的意圖。這不是警告,是滅口。
除非……“先生”雖然想除掉他,但出於某種原因(比如對沈易的顧忌,或者對組織其他同林劫者的安),不能做得太“絕”,所以只洩了主要位置,留了一“天意”般的生機?這太繞了,不像一個能統“墨影”這種組織的領袖的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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