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一閣”開張半個月，生意不鹹不淡。
這地兒偏，在後街，門臉小，裝修也簡單，就門口掛塊匾，屋裡擺幾張老榆木桌子，牆上幾張泛黃的老照片——有潘家園的街景，有我和胡八一勾肩搭背的合影，有Shirley楊在絕古城外的側影，還有格桑大叔在雪山腳下的背影。不悉的人看了，以為就是個懷舊主題的小酒館。客？沒客。我們也沒指靠這個賺錢。
開業那天，陳隊長帶著兩個穿便的戰友來過，喝了三杯二鍋頭，留下一句“有事招呼”，就走了。之後陸陸續續來過幾個探頭探腦的生面孔，在店裡轉一圈，要碗炸醬麵，吃完了抹走人，也不多問。格桑大叔說，這些人是“探路的”，上有那子鐵鏽硝煙味兒。但我們沒搭理，該桌子桌子，該掃地掃地。
Shirley楊和秦娟白天不怎麼來，一個在考古所幫忙整理西域文獻，一個在高校開選修課，講“古代神秘符號與天文”。晚上打烊後，倆會過來，帶著新買的菜，在店裡的小廚房鼓搗幾個菜，我們四個人湊一桌，吃頓飯，聊聊各自白天聽到的、看到的、想到的。聊得最多的，還是崑崙山，還是那扇門，還是老胡和格桑大叔。
格桑大叔就住在店裡，睡在二樓隔出來的小間。他白天要麼在樓頂打坐，要麼在衚衕裡轉悠，像頭守著領地的老狼。他說，那“冷”的味兒，還沒散。而且，越來越近了。
我知道他在說什麼。我也能覺到。自從那晚儀式之後，心裡頭就老是發，像有什麼東西在暗盯著，不懷好意。晚上睡覺也不踏實，老是夢見崑崙山的冰，夢見老胡口那個焦黑的，夢見格桑大叔燃燒生命時迸發的。醒了，一冷汗。
這天晚上，下著小雨。北京秋天的雨，細，，涼的，打在瓦上沙沙響。沒什麼客人，才九點多，最後一桌倆小夥子結了賬，打著傘走了。我掛了“打烊”的牌子，關了一半燈，開始收拾桌子。
格桑大叔在樓頂，說是觀星。Shirley楊和秦娟今天有事，沒過來。就我一個人，守著空的店，聽著雨聲，有點……瘮得慌。
收拾完桌子，我拎了塊抹布，開始櫃檯。櫃檯後面牆上，掛著那張我和胡八一的合影。照片是彩的，但年頭久了，有點褪。照片上，我倆都年輕，鬍子拉碴，但眼睛亮得嚇人，勾肩搭背，笑得沒心沒肺。照片背面，那行圓珠筆寫的字，已經淡得快看不清了，但我閉著眼都能背出來：1983年秋，潘家園留念。兄弟深，胖子瘦了。
我出手，用抹布輕輕著相框玻璃。玻璃有點，哈了口氣，得更仔細些。指尖拂過照片上胡八一的臉，心裡頭那空落落的疼，又冒了上來。
“老胡，”我低聲說，像平時一樣，跟他嘮嗑，“今兒下雨，生意淡。楊和秦娟沒來，格桑大叔在樓頂。就我一人，怪沒意思的。你要在就好了，咱倆還能喝兩杯，吹吹牛。你肯定又得說我這兒酒不行，沒你從青海帶回來的青稞酒帶勁……”
我說著說著，鼻子有點酸，趕打住。大老爺們，哭哭啼啼像什麼話。
我放下抹布，想把相框拿下來，把背面也。手剛到相框背面，指尖突然像被針紮了一下，麻的。
我一愣，回手。啥況？靜電？
湊近了看，相框背面好好的，就是普通的紙板。我猶豫了一下，又手去拿。這一次，不是麻，是燙！像到了一塊燒紅的炭！
“我！”我猛地手，相框沒拿穩，“啪”一聲掉在櫃檯上，玻璃面朝下。
我趕把它翻過來。玻璃沒碎，但照片……照片變了。
照片上，我和胡八一還勾肩搭背地笑著，但胡八一的口——就是現實中那個焦黑傷口的位置——正在發出一種極其微弱的、幽藍的。那很淡，在昏暗的燈下幾乎看不見，但確實在亮，像呼吸一樣，一明一滅。
更詭異的是，照片背面，那行褪的圓珠筆字跡，“兄弟深，胖子瘦了”這八個字，也在發。不是藍，是金的，很細，很亮，像用金重新描了一遍，在昏暗的櫃檯面上，清晰得刺眼。
我呆住了，腦子一片空白。
幾秒鐘後，我猛地反應過來，手忙腳地把照片從相框裡拆出來。照片背面，那行金的字跡，越來越亮，而且……溫度在升高！不是燙，是溫熱，像人的溫。
我抖著手，把照片翻過來。正面，胡八一口那個藍，已經亮得無法忽視，像個小燈泡，把整個櫃檯一角都映了幽藍。藍過照片紙，在背面也投出一個模糊的暈。
然後，我看見了更驚人的一幕。
照片上，胡八一口那個發的位置，紙面正在……融化？
不，不是融化，是變得明。像冰遇到熱，一點點化開，出底下……另一層東西。
我屏住呼吸，湊近了看。
照片的塗層下面，不是白紙，是一層極薄的、暗紅的、像皮質的東西。皮質上，佈滿了複雜的、焦黑的裂紋。裂紋裡，幽藍的在瘋狂流，像被困住的閃電。
這紋路……我太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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