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臺中央那塊巨大的、封存著半張“人臉”的暗銀膠質，在幽藍的爐膛暈和晶簇慘白的線下，像一顆緩慢搏的、畸形的心臟。我們幾個圍在它跟前，誰也沒敢先手去。空氣裡的甜腥塵味在這裡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陳年的、類似福爾馬林混著機油的刺鼻氣味，吸進肺裡火辣辣地疼。
我（王胖子）左臂的暗紅紋還在發燙，剛才“聽”到的那句“信他”像烙印一樣刻在腦子裡。我看了看格桑，他藏刀橫在前，刀尖微微下垂，對著膠質表面那張無聲吶喊的“人臉”，眼神銳利得像要把它剖開。Shirley楊蹲在膠質側面，用手電仔細照著裡面封存的那些碎片，眉頭鎖得死。秦娟則整個人幾乎要趴上去了，鼻尖都快到膠質冰冷的表面，眼鏡片上反著幽藍的，裡唸唸有詞。
“看這裡…” 秦娟的聲音帶著一種考古學者發現關鍵證據時的、抑不住的抖和激，用手指（隔著空氣）虛點著膠質部，“這陶片…看這燒製工藝和紋飾…至是 新石時代晚期，甘青地區 馬家窯文化 的 風格！但 這紋飾 被 扭曲了，看 這 旋渦紋，中間 多出 一道 不該有的 暗紅 ‘管’ 刻痕…”
又將手電移向旁邊一塊鏽蝕的青銅殘片：“這 是 商代 晚期 的 青銅觚 殘片，看 這 饕餮紋 的 鑄造度…但 邊緣 有 明顯的 熔融 和 重新 凝結 痕跡，像是 被 極端 高溫 瞬間 灼燒 過，又 被 強行 ‘粘’ 進 這 膠質 裡。”
“還有 這個。” Shirley楊接過話頭，指著膠質更深，一團裹著破碎帛的玉琮殘件，“西漢 的 葬玉，谷紋 工藝…但 玉質 裡 滲進 了 暗紅 的 狀，像 又 像 … 那種 ‘紅疹’。”
的聲音越來越低，手電緩緩掃過膠質部更廣闊的“收藏”：斷裂的鐵劍（形制像漢劍）、破碎的鎧甲甲片（有唐明的風格）、鏽蝕的火銃零件（疑似明代）、皮革水囊的殘片（近代）、洋火盒（民國）、子彈殼（刻著模糊的“漢造”）、橡膠鞋底（現代登山靴）……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線。從新石時代到當下，越數千年的不同文明、不同時代的造，被暴力地、毫無邏輯地塞進了同一塊膠質裡，像一座混的、凝固的、橫歷史的垃圾填埋場。每一件品，無論原本屬於祭、兵、工還是日常用品，上面都或多或沾染著暗紅的“管”痕跡，或是有被高溫、腐蝕、扭曲的跡象，彷彿在進膠質前，都經歷了某種可怕的、非自然的“理”過程。
“這些…都是 不同時代 的 闖者…” 秦娟直起，臉在幽藍下白得嚇人，聲音帶著哭腔，“他們 帶著 各自 時代 的 東西 進來，然後 … 被 這 鬼地方 ‘吞噬’ 了。東西 沒 被 完全 ‘消化’ 掉，就 淤積 在 這裡，變 了 ‘錯誤’ 的 一部分…”
“漫長歲月…無數 犧牲者…” Shirley楊閉上眼睛，膛劇烈起伏了一下。這個認知比任何直接的怪都更讓人心底發寒。這不是一時一地的事故，是持續了數千年的、無聲的吞噬。那些陶片、玉琮、鐵劍的主人，那些可能懷著好奇、貪婪、信仰或絕走這裡的人們，最終都變了這膠質“日誌”裡的一行冰冷“資料”。
“看 那個。” 格桑突然開口，他沒用手指，而是用藏刀刀尖，極其輕微地，點了點膠子底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我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裡封存著幾截慘白的、細長的骨頭。不是人類常見的長骨或指骨。它們分節明顯，每節骨頭都異常纖細，但長度驚人，關節有著複雜的、非哺的鉸接結構。其中一截骨頭的末端，還連著一小片暗銀的、類似昆蟲幾丁質的外殼碎片。
“這 指骨…不， 這 不是 指骨。” 秦娟的聲音抖得厲害，“這 結構…像 某種 節肢 的 步足 關節…但 又 太 大 了…而且 這 外殼…” 湊得更近，手電幾乎在膠質表面，“這 材質…和 ‘神宮’ 牆壁 的 那種 暗銀 材質…有 相似 的 紋理！”
我的心猛地一沉。不是人類？是“神宮”原主人的骸？還是…“除錯”過程中產生的、失敗的“造”？也被當做“錯誤垃圾”扔在這裡？
“系統…在 漫長 的 執行 中，不僅 吞噬 了 外來 的 闖者，也 在 ‘理’ 自己 產生的 ‘錯誤’。” Shirley楊喃喃道，看著那截非人骨骼，眼神里充滿了巨大的驚駭和了悟，“鷓鴣哨筆記裡說‘匠人皆瘋’…可能 不是 比喻。這些 ‘除錯員’，或者 ‘工匠’，他們 自己…也 可能 在 某個 環節 被 ‘錯誤’ 染、畸變，然後 被 系統 當做 ‘垃圾’ 回收 了…”
這個推論讓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種徹骨的寒意，順著脊椎慢慢爬上來。我們面對的，不僅僅是一個充滿陷阱和怪的迷宮，更是一個運行了不知多久、自已病膏肓、卻還在機械地執行著某種“清理”和“記錄”功能的、冰冷而瘋狂的龐大系統。而我們，就是最新一批即將被“記錄”的“錯誤資料”。
“胖子，” Shirley楊突然轉向我，眼神異常嚴肅，“你 剛才 ‘聽’ 到 的 ‘信他’…那個 ‘他’，會不會 就是 … 這 膠質 裡 的 ‘除錯員’？他 的 臉 被封在 這裡，意識 或者 殘留 的 資訊 還在 試圖 警告 後來者？”
我看著膠子裡那張無聲吶喊的、暗銀的人臉。那雙幽藍的點眼睛，似乎真的在“注視”著我。左臂的紋再次傳來微弱的、有節奏的悸，像是…呼應。
“我…試試 跟 它 ‘通’。” 我咬著牙說。雖然心裡發，但這是目前唯一的線索。我深吸一口氣，不再只是被，而是主將意念聚焦在左臂的暗紅紋上，同時，緩緩抬起右手，朝著膠質表面那張“人臉”的方向，虛按過去。
劇痛！比之前任何一次嘗試都猛烈！左臂像被塞進了絞機，每一神經都在尖！但我死死撐著，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信他！信 這 個 被 困在 “錯誤” 裡 的 “除錯員”！
就在我幾乎要疼暈過去的剎那——
膠質 表面，以 我 手掌 虛按 的 位置 為中心，突然 泛起 一圈 漣漪！暗銀 的 質 像 水銀 一樣 流、明化！那張 “人臉” 的 張 得 更 大 了，幽藍 的 點 眼睛 驟然 亮了 數倍！
接著，無數 破碎 的 影像、聲音、知 碎片，像 決堤 的 洪水，順著 我 左臂 的 印記，瘋狂 地 湧 進 我的 腦海！
我 “看” 到 了——
巨大 的、佈滿 紋路 的 暗銀 大廳（“神宮”的原貌？），無數 穿著 同樣 材質 服飾、形 細長 的 “人”（是“除錯員”？他們作僵，像提線木偶）在 忙碌，作 著 難以 理解 的 儀，中央 懸浮 著 一顆 巨大 的、散發 著 溫和 白 的 球（是完好的“核心”？）；
然後，錯誤 發生了——白 球部 出現 一個 黑點，迅速 蔓延，像 墨 滴 進 清水；大廳 裡 響起 刺耳 的 警報（非人語言的尖嘯）；那些 “除錯員” 開始 慌，有的 試圖 修復，有的 呆立 不，有的… 開始 扭曲、膨脹，皮 下 滲出 暗紅 的 “管”！
畫面 切換：扭曲 的 “除錯員” 被 其他 尚 算 正常 的 同類 強行 拖拽，扔 進 一個 巨大 的、如同 熔爐 的 裝置（就是外面那個“爐膛”！）；爐膛 燃起 幽藍 的 火焰（“雮塵珠”的“火種”？）；被 扔 進去 的 畸變 在 火焰 中 慘、融化，但 暗紅 的 質 並未 消失，反而 像 汙 一樣 滲 進 爐膛 壁，開始 侵蝕 整個 系統…
更多 的 “錯誤” 產生，更多 的 畸變，更多 的 “清理”…一個 絕 的 迴圈。系統 試圖 用 “火種” 燒掉 錯誤，卻 讓 錯誤 更加 深 自…
最後 的 畫面，是 一個 面容 清晰 些 的 “除錯員”（就是膠子裡這張臉！），他 似乎 是 數 還 保持 清醒 的。他 看著 周圍 崩潰 的 一切，臉上 出 巨大 的 悲憫 和 決絕。他 沒有 逃跑，而是 主 走向 那個 收集 “錯誤垃圾” 的 裝置（就是我們眼前的膠質堆場），用 最後 的 工，將 自己 的 一部分 “記錄” —— 包括 他 的 面容、部分 記憶、和 那句 “信他” 的 警告——刻 進 了 即將 凝固 的 膠質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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