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廢墟間那點渾濁的土黃微在最後一陣搖曳後，終於徹底熄滅了。銅環的碎片散落在焦土上，反著慘淡的月，像是一地破碎的骨頭。風從裂口方向刮來，帶著硫磺味和更深的寒意。
阿牛蜷在一截倒下的房梁後面，雙手抱著膝蓋。他的眼睛瞪得很大，一眨不眨地盯著西北方向那道猙獰的裂口。三個時辰——林宵哥用命換來的三個時辰。現在才過去不到半個時辰，他卻覺得已經熬了一整夜。
裂口深的魔氣依舊在翻湧，但那種令人靈魂凍結的迫確實減輕了些。不再有直接響在腦海裡的聲音，不再有那種被兇盯住的恐怖。可這種“平靜”反而更讓人不安——就像暴風雨前的死寂，你知道更大的災難正在醞釀，卻不知道它何時會來。
“阿牛。”
後傳來趙老頭低的聲音。老人佝僂著背，手裡拄著一臨時找來的木，慢慢挪到阿牛邊。他的臉在月下顯得更加蠟黃，每走一步都扯著角，顯然上的傷痛還在折磨著他。
“趙伯，”阿牛轉過頭，聲音乾，“您怎麼不休息？”
“睡不著。”趙老頭挨著房梁坐下，長長嘆了口氣，“李阿婆走了……我這心裡堵得慌。”
兩人沉默下來。
不遠的空地上，李阿婆的被幾塊還算完整的木板勉強蓋著。沒有棺木，沒有香燭，連最後一點面都給不了。這個守護了黑水村一輩子的老人，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死在廢墟里，連個送終的人都沒有。
阿牛鼻子發酸，用力眨了眨眼，把湧上來的淚水回去。不能哭，現在不是哭的時候。林宵哥昏迷前把大家託付給他，他得扛起來。
“林仙師……怎麼樣了？”趙老頭問。
阿牛扭頭看向另一側。古棺靜靜懸浮在離地三尺，棺蓋半開。林宵躺在棺，蘇晚晴躺在他邊，兩人都像是睡著了，臉卻白得像紙。古棺散發的灰微弱地籠罩著他們，像是在維持著最後一點生機。
“還沒醒。”阿牛說，“古棺在護著他們，但……我不知道能護多久。”
趙老頭又嘆了口氣，這次聲音裡帶著絕：“咱們這些人……真的能活到天亮嗎？”
這個問題沒有人能回答。
廢墟間還活著的人——張嬸、錢家媳婦、幾個帶傷的漢子、幾個嚇傻的孩子，總共不到二十個。他們或坐或臥，大多睜著眼，眼神空地著天空。沒有人說話，連孩子都不敢哭。恐懼像一張無形的網，把所有人都罩在裡面。
時間一點點流逝。
月亮慢慢爬高，冷白的灑在焦黑的土地上，照出一片死寂的廓。遠偶爾傳來不知什麼的聲，尖利而詭異，在夜中迴盪幾下便消失了。風時大時小，吹得廢墟間的碎瓦斷木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阿牛抱著膝蓋，努力讓自己保持清醒。但連日的驚嚇、疲憊、飢，加上剛才幫忙佈陣時消耗的力，讓他的眼皮越來越沉。他用力掐自己的大，疼痛讓他清醒了些，可沒過多久，睏意又像水般湧上來。
半睡半醒間，他做了個短暫的夢。
夢裡還是黑水村，但村子好好的。李阿婆坐在老槐樹下納鞋底，張太公在田埂上遛彎，孩子們在村口追逐打鬧。夕把一切都染金，炊煙裊裊升起，空氣裡有柴火和飯菜的香味。
然後畫面突然變了。
夕變，炊煙變黑氣，老槐樹攔腰折斷，孩子們的臉變骷髏。李阿婆抬起頭，眼眶裡沒有眼珠，只有兩團漆黑的空。張開，發出無聲的吶喊——
阿牛猛地驚醒！
冷汗瞬間浸了後背的破。他大口著氣，心臟在腔裡狂跳。夢裡的畫面還在眼前晃，那種窒息的恐懼真實得可怕。
他用力搖了搖頭，想把那些畫面甩出去。不能想這些，得保持清醒，得守著大家……
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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