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張符,歪斜醜陋,卻流著一沉重“氣韻”,如同石中掙扎探頭的芽,雖微弱,卻真實不虛地宣告了生命的存在。蘇晚晴捧著那張符紙,指尖傳來的微弱“鎮煞”意韻和古老道韻的共鳴,讓冰冷絕的心湖驟然被投一塊巨石,激盪起難以言喻的狂喜與希。
他做到了!在魂魄破碎、瀕臨消亡的絕境中,在從未正式學習過符籙之道的況下,林宵竟然真的畫出了一張蘊含一真正“符力”的符籙!儘管這符力微弱得可憐,儘管這符籙醜陋得不堪目,但這確確實實,是“”了!
猛地抬頭,看向陳玄子,眼中閃爍著淚與期盼,哆嗦著,想說什麼,卻又怕驚擾了這來之不易的、脆弱如氣泡的果。
陳玄子依舊坐在那塊石頭上,手中黑葫蘆已放下。他臉上慣常的懶散與漠然已然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平靜。他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睛,此刻異常清明,如同兩汪深不見底的古潭,正靜靜地倒映著蘇晚晴手中那張歪斜的符籙,也倒映著癱在懷中、氣息奄奄、彷彿下一刻就會徹底熄滅的林宵。
他沒有立刻宣判,也沒有對那符籙上微弱的“氣韻”表現出任何驚訝或讚許。只是那樣靜靜地看著,目在符紙和林宵之間緩緩移,彷彿在審視,在衡量,在計算著某種極其複雜、外人難以理解的因果與價值。
偏房後院,死寂重新籠罩。只有風吹荒草的沙沙聲,和泉眼滴水那永恆不變的、單調的叮咚聲,襯得這份沉默更加抑,更加漫長。
蘇晚晴的心,隨著這沉默的延續,再次一點點提了起來,懸在半空。不知道陳玄子在等什麼,在想什麼。是覺得這符籙太過陋,不值一提?還是認為林宵此刻的狀態已無力繼續,這第七張符不過是迴返照的偶然?
就在蘇晚晴幾乎要被這沉默得不過氣,忍不住想要開口詢問時——
陳玄子緩緩地,站起了。
他踢踏著破布鞋,慢吞吞地走了過來,在距離蘇晚晴和林宵三步之外停下。他沒有去看蘇晚晴,目徑直落在手中那張第七張符籙上,然後,出了那隻枯瘦、指甲帶著黑泥的手。
“拿來。”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平淡,聽不出緒。
蘇晚晴連忙小心翼翼地將符紙遞上,指尖因為張而微微抖。
陳玄子接過符紙,在指間,湊到眼前,藉著昏暗的天,仔細端詳。他的目極其專注,彷彿在鑑賞一件稀世珍寶,又像是在剖析一件危險的兇。他看得很慢,從歪斜的起筆,到生的轉折,到糙的收尾,每一道醜陋的硃砂痕跡都沒有放過。
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緩緩鬆開。眼底深,那抹幽微的芒再次流轉,比之前更加清晰,也更加複雜。有訝異,有探究,有恍然,也有一更深沉的、難以捉的凝重。
半晌,他才將目從符紙上移開,重新投向昏迷的林宵。這一次,他的目不再僅僅是審視,更像是一種穿皮囊、直抵魂魄本質的“察”。
“靈臺破碎,魂將熄,反噬蝕骨,生機幾絕。”陳玄子緩緩開口,如同醫者陳述病,語氣冷靜得近乎殘酷,“然,絕境之中,靈昧未喪,反以殘破魂種為引,借鎮脈之道韻,應地脈一同頻,化中戾氣不甘為筆意,強行貫通,錄其‘韻’於紙上……”
他頓了頓,目再次落回手中符紙,輕輕搖頭,卻又帶著一奇異的意味:
“筆法陋不堪,形似而神非,謬誤百出,與正統符籙之道相去甚遠,可謂……一塌糊塗。”
蘇晚晴的心隨著他的話語不斷下沉,剛剛升起的一希,彷彿又要被這冰冷的評價澆滅。
然而,陳玄子話鋒一轉:
“然,此符雖陋,其‘意’已生。此‘意’非守非攻,非淨非渡,乃是一種極其純粹的、源自其魂種本源與鎮脈之道韻共鳴產生的……‘鎮’與‘拒’之意。對東南瘴氣之‘粘腥’,西北風之‘冷旋’,乃至腳下地脈煞氣之‘沉黑暗煞’,皆有一種本能的、淺的排斥與鎮傾向。”
他將符紙輕輕一晃,那符紙上歪斜的硃砂痕跡,彷彿應到了什麼,再次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那沉重的“鎮煞”意韻流轉。
“此符威能,微若螢火,於修士而言,幾近於無。然……”陳玄子的目變得深邃,“對於一個從未正式修習符籙、魂種破碎至此、本應立時斃命之人而言,能在十次嘗試之第七次,畫出此等蘊含一真實‘符意’之,已非‘天賦’二字可以簡單概括。”
他抬起眼,看向蘇晚晴,緩緩說道:
“此試,論‘形’,論‘法’,論‘效用’,皆不及格。然,論其於絕境中展現出的那份與鎮脈之、與此地地脈的奇異‘共鳴’潛質,論其以殘魂引道韻錄於符上的那份……近乎本能的‘契合’……”
陳玄子沉默了片刻,彷彿在權衡,最終,緩緩吐出了兩個字:
“可過。”
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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