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了……”
“還不肯散……還不肯……散啊……”
陳玄子癱坐在主屋門檻旁,背靠著腐朽的門框,目渙散地著前方無邊的黑暗,用嘶啞夢囈般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這幾個字。那聲音裡浸了百年時的滄桑,混雜著愧疚、無奈、悲涼,以及一深藏的恐懼,在死寂的道觀前院低低迴,彷彿某種古老的、令人心頭髮的咒語。
林宵僵立在原地,右手依舊託著那隻冰冷的褪繡鞋,掌心的刺痛和寒彷彿都因為眼前的景象而變得微不足道。他看著陳玄子瞬間蒼老頹敗、彷彿被去脊樑的模樣,心中的驚駭如同翻湧的岩漿。百年……陳玄子果然知道!而且,絕非簡單的知曉,更像是……一段不堪回首、沉重到足以垮心神的親經歷,或是……難以擺的因果糾纏?
蘇晚晴靠著林宵,同樣被陳玄子這突如其來的劇烈變化所震撼。守魂人的敏銳讓能從陳玄子那夢囈般的低語和渙散的眼神中,到一種更深層次的、彷彿源自魂魄深的疲憊與……某種被及忌後的悸不安。這絕不僅僅是對一隻邪祟繡鞋的忌憚。
時間,在這詭異的寂靜和重複的低語中,緩慢流逝。篝火餘燼徹底冷卻,最後一微湮滅,道觀徹底陷了永夜那永恆暗紅天下的、更加深沉的昏暗。只有遠山林間魔約的嘶嚎,為這片死寂提供著單調而恐怖的背景音。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十幾息,也許更長。
那一直癱坐在門檻旁、目渙散、喃喃自語的陳玄子,渙散的眼瞳,終於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重新凝聚起了焦距。
不再是之前那種深不見底的平靜,也不是方才驚怒駭然的銳利,而是一種混合了極度疲憊、沉重決斷,以及一難以掩飾的急迫的……冰冷。
他的目,如同兩泓緩緩凍結的寒潭,從虛無的黑暗中收回,緩緩地、帶著某種沉重的軌跡,重新落在了——林宵那隻依舊僵在半空、託著繡鞋的右手之上。
繡鞋靜靜地躺在他掌心,褪的並蓮圖案在昏暗線下顯得模糊而詭異,縷縷的寒怨念依舊纏繞不散。
當陳玄子的目再次接到這隻繡鞋,接到那並蓮圖案的剎那,他的幾不可察地微微一。但這一次,他沒有再失態,沒有驚怒,也沒有駭然。所有的激烈緒,彷彿都被強行制、冰封在了那深潭般的眼眸深,只留下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的決絕。
他深吸了一口氣。這口氣吸得很深,很沉,彷彿要將腔裡所有的疲憊、掙扎、以及那些翻湧的舊事,都一併下。然後,他用手撐著冰冷糙的門框,極其緩慢、卻又異常堅定地,重新站了起來。
作依舊有些搖晃,形依舊佝僂,但那屬於“陳玄子”的、深不可測的、帶著無形威嚴的氣場,卻隨著他站起的作,重新回到了他的上。只是這一次,這氣場中,多了一種沉重的、彷彿揹負著千鈞重擔的凝滯。
他站定,拍了拍道袍上沾染的灰塵(儘管道袍本就汙穢),目再也沒有毫渙散,死死地、一眨不眨地,鎖定了林宵……手中的繡鞋。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再嘶啞夢囈,而是恢復了一種刻意維持的、乾沙啞的平靜。但這平靜之下,卻蘊含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甚至帶著凌厲意味的威嚴,以及一清晰的、不容拖延的急迫:
“林宵。”
他了林宵的名字,語氣平淡,卻讓林宵心頭猛地一。
“將此鞋——”陳玄子緩緩抬起枯瘦的右手,食指筆直地指向林宵掌中的繡鞋,每一個字都說得極其清晰,極其緩慢,彷彿要用語言的力量,將某種意念強行烙印,“立刻,給貧道。”
不是商量,不是詢問,是命令。不容違逆的命令。
林宵的結滾了一下,握著繡鞋的右手下意識地微微收。繡鞋冰冷的和其中蘊含的怨念,以及那聲悽婉的“替我報仇”,此刻變得無比清晰。給陳玄子?出去之後呢?他會怎麼理?銷燬?鎮?還是……另有他用?鬼新娘(或者說柳家小姐殘念)將繡鞋遞給他,真的只是偶然嗎?
似乎看出了林宵那一瞬間的猶豫,陳玄子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那冰冷的決絕之更濃。他向前踏出一步,近林宵,兩人之間的距離短到不足三步。那無形的、沉重的威再次瀰漫開來,雖然沒有之前發時那般狂暴,卻更加凝實,如同無形的牆壁,著林宵的生存空間。
“此——”陳玄子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線,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嚴厲,目如電,刺向林宵,“乃大凶之!其上凝聚百年怨毒,糾纏無盡因果,更與那‘懸傀儡’的毒邪法息息相關!乃是一切禍端的源憑證!”
他死死盯著繡鞋,彷彿在看一條擇人而噬的毒蛇,語氣中充滿了警告與忌憚:“沾之,必遭怨魂纏,煞蝕,輕則神智癲狂,魂魄損;重則氣枯竭,淪為那邪法傀儡,永生永世不得超!”
他的目猛地從繡鞋上移開,重新釘在林宵臉上,帶著一種近乎視的銳利:“更可怕的是,此乃‘因’之信,持之在手,便是主承接其百年因果怨念!那幕後控線的邪魔,那佈下‘懸傀儡’的元兇,必將循此因果,找上你!屆時,不僅你自難保,更會禍及與你親近之人,牽連滿門,滔天!”
“禍及滿門”四個字,他說得又重又冷,彷彿帶著腥的鐵鏽味。
“你——”陳玄子出手指,虛點向林宵,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斥責與急迫,“修為淺薄,魂魄有傷,基不穩!連最基礎的‘小金剛陣’都佈設得搖搖墜,自尚且難保,有何本事鎮此等兇?有何資格沾染此等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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