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室線和，窗扉半開，晨風徐徐，帶著山間的清新氣息。陳玄子並未像往常一樣在團上打坐，而是坐在臨窗的矮几後，面前攤開著一卷書冊，手邊放著一杯清茶，正冒著嫋嫋熱氣。他今日穿了一月白的常服，比道袍了些威嚴，多了幾分閒適，但那子沉澱多年的出塵氣度，卻毫未減。
看到林宵進來，陳玄子放下書卷，抬起眼，目平靜地落在他上。
那目並不銳利，甚至可以說得上是溫和的，如同春日裡化開溪流的，徐徐地、仔細地將林宵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從他的臉，到他單薄的衫，到他微微發卻努力站直的雙，每一個細節都沒有放過。
林宵只覺得那目彷彿有實質，穿了他的皮，看到了他裡的虛弱、傷痛，或許……還有那深藏的恐懼與懷疑。他垂手而立，微微低頭，做出恭敬的姿態，心跳卻不由自主地加速。
“師父。”他再次行禮，聲音乾。
陳玄子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靜室裡安靜得能聽到窗外竹葉被風吹的沙沙聲，以及林宵自己略顯重抑的呼吸聲。
這沉默，比任何斥責都更讓人難熬。林宵的後背，漸漸又被冷汗浸溼了。
良久，陳玄子才輕輕嘆了口氣。這一聲嘆息，充滿了慈祥長者對不懂事晚輩的無奈與憐惜。
“你這孩子……”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溫和，“怎麼弄這副樣子？臉白得跟紙一樣，氣息虛浮紊，站都站不穩。過來，坐下說話。”他指了指矮几對面一個空著的團。
“謝師父。”林宵沒有推辭，他確實快要站不住了。他慢慢挪過去，作僵地坐下，僅僅是這個作，就讓他眼前又是一陣發黑，不得不暗中用手撐了一下地面才穩住形。
陳玄子將他所有的艱難都看在眼裡，卻並未點破，只是提起旁邊小火爐上的銅壺，又取過一個乾淨的陶杯，親自為他斟了一杯熱茶，推到他面前。
“先喝口熱茶，暖暖子，順順氣。”陳玄子的聲音和作都無可挑剔，充滿了關懷，“我今早聽明心說，尋你時費了些周折，最後在村西那座破土地廟找到的？你怎麼跑到那裡去了？還把自己搞這般模樣？”
問題來了。林宵的心猛地一跳。他雙手捧起那杯熱茶，滾燙的溫度過糙的陶壁傳來，熨著他冰涼的掌心，也給了他一支撐。他垂下眼簾，盯著杯中緩緩舒展的茶葉，腦中飛速旋轉。
不能說真話，至不能全說。但也不能撒謊得太明顯，師父不是那麼好糊弄的。
“回師父，”他斟酌著字句，聲音低緩，帶著恰到好的虛弱和後怕，“弟子……弟子昨夜心中不安，想起趙叔慘死，又想起村子裡的傳言，心中實在憋悶恐懼。在家中輾轉難眠，便想出門走走，氣。不知不覺……就走到了西頭。見那土地廟破敗，一時……一時懷自，也想到趙叔，心中悲慼，便在廟中坐了許久。夜裡風寒重，加之心中鬱結，可能……可能染了些風寒，又沒休息好，今早便覺得頭重腳輕，渾無力。讓師父擔心了，是弟子不孝。”
他這番話，半真半假。心中不安、恐懼是真，去西頭是真，在廟中也是真。只是去了傷的真實原因和蘇晚晴的部分。他將自己這副慘狀，歸結為“懷悲慼”、“染風寒”、“沒休息好”，雖然牽強，但結合他守魂人的份和趙瘸子剛死的背景，倒也並非完全說不通。一個半大年，經歷這種恐怖之事，心神不寧，跑到僻靜獨自傷懷，結果病倒，聽起來也算合理。
陳玄子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挲著的茶杯邊緣，臉上看不出是信還是不信。
“原來如此。”他緩緩點頭，語氣依舊溫和，“趙瘸子之事，確實令人痛心，也難怪你心中難過。你們同是守魂人，雖說平日裡往不多，但傷其類，兔死狐悲，也是人之常。”
他頓了頓，話鋒卻微微一轉：“不過，宵兒啊，為師要提醒你一句。悲傷懷念可以，但切莫過於沉溺，更不要……因為一時悲憤或好奇，就去一些不該的東西，探究一些不該探究的秘。”
林宵捧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來了。
陳玄子彷彿沒有察覺他的異樣，繼續用那溫和卻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村子裡的傳言，我也聽說了。什麼‘鬼新娘’，什麼‘繡花鞋索命’……這些鄉野怪談，多是愚夫愚婦以訛傳訛，添油加醋，當不得真。趙瘸子的死，固然蹊蹺，但也未必就如傳言那般邪乎。或許是急病突發，或許是失足，又或許是……招惹了某些不乾淨的東西。但無論如何，此事自有它的定數，也自有為師來理。”
他抬起眼，目再次落在林宵臉上，這次，那溫和的目深，似乎多了一難以言喻的凝重和告誡：“你還年輕，道行尚淺，心也未完全定下來。有些事，有些力量，不是你現在能，能理解的。貿然涉足，不僅於事無補，反而可能引火燒，害了自己，甚至……牽連他人。”
“牽連他人”四個字，他說得並不重，卻像一把小錘，輕輕敲在林宵的心上。林宵瞬間想到了蘇晚晴。師父這是在警告他，不要連累師姐嗎？
“師父教誨的是。”林宵低下頭，避開了陳玄子的目，聲音更低了，“弟子……只是心中難過，並未……”
“難過歸難過，但更要懂得惜，懂得敬畏。”陳玄子打斷了他，語氣稍稍嚴厲了一，“我知道你有些小聰明，也對《玄煞秘典》上的東西興趣。但那秘典所載，龐雜艱深，其中不法門更是兇險異常，一個不慎，便是萬劫不復。你私下翻閱，淺嘗輒止，為師可以理解你求知之心，但絕不可憑著一知半解，就去嘗試那些危險之，更不可用來窺探那些祟邪之事！須知好奇害死貓，有些界限，一旦過去，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林宵的心徹底沉了下去。師父果然知道了！知道他私下翻閱秘典後續，甚至可能猜到他嘗試了“畫皮招魂”之類的法！這番告誡，看似關心，實則每一句都敲打在關鍵，是警告，也是敲打。
“弟子……弟子明白。”林宵只覺得嚨發乾，捧著茶杯的手心滿是冷汗，“弟子不敢。”
“明白就好。”陳玄子似乎對他的態度還算滿意，語氣重新緩和下來，又變了那個慈祥的師長，“你臉實在太差，神魂也有些盪不穩的跡象。看來昨夜風寒侵是假，恐怕是心神損耗過度，又了些驚嚇所致。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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