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塵骨》第17章 臨波渡(下)(1)

作者:東火·6個月前

恆昌當鋪厚重的木門推開,一陳年的灰塵混合著黴味、墨香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錢味撲面而來。高高的櫃檯後面,一個穿著半舊綢衫、戴著玳瑁眼鏡的乾瘦老者正慢條斯理地撥弄著算盤珠,發出清脆的噼啪聲。櫃檯高得幾乎到夏璇的口,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夏璇深吸一口氣,從布錢袋裡取出那對小巧緻的銀丁香耳墜,託在掌心遞了上去。耳墜造型是兩朵含苞待放的丁香花,花蕊點綴著極細小的米粒珍珠,雖非名貴,但做工巧,帶著舊日閨閣的雅緻。

老者隔著眼鏡片瞥了一眼,出枯瘦的手指拈起一隻,對著櫃檯上方小窗進來的線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慢悠悠地道,“細銀,工尚可,珍珠太小,不值錢。蟲蛀鼠咬,板沒…死當活當?”

“活當…利息三分。”賬房眼皮都不抬,“死當,三十兩銀子。”

夏璇心中微惱。這對耳墜是銀料和工費就不止三十兩!正要據理力爭,燦低沉的聲音在一旁響起,不疾不徐,“掌櫃的,瀾滄江上跑船的張家兄弟,常提起您這鋪子公道。這對丁香花,是前朝玲瓏坊的細活兒,雖非造,在雲州府城的珍萃閣,死當至值五十兩銀子。臨波渡水路通達,您這價…不怕砸了恆昌的百年招牌?”

賬房撥弄算盤的手指頓住了。他抬眼,第一次正眼打量櫃檯前的兩人。男子獨臂,拔,眼神平靜卻深不見底,子容貌清麗,眼神明亮,雖穿著樸素,舉手投足間卻有種不同於市井小民的沉靜氣質。再加上跑船的張家兄弟這個地頭蛇名號……賬房心裡飛快盤算。

他乾咳一聲,臉上出一笑容,“呵呵,小哥好眼力。既是張家兄弟的朋友……死當,四十兩銀子,不能再多了。活當利息照舊。”

夏璇知道這已是極限,點了點頭,“死當。”

離開當鋪,兩人在喧囂的市集中採購。燦補充了幾味常見的止、驅蟲草藥,又買了些耐儲存的麵餅、脯和鹽。

夏璇則在布莊扯了幾尺厚實的麻布,準備替換兩人磨損嚴重的舊。採購過程順利,燦的存在如同無形的屏障,讓那些慣於欺生的攤販都收斂了幾分。

日頭偏西,空氣中瀰漫著飯菜的香氣。張老三推薦的老孫茶館就在碼頭主街的拐角,是一座兩層高的吊腳樓,竹木結構,人聲鼎沸。茶館門口支著大鍋,熱氣騰騰的豆花雪白,旁邊油鍋裡翻滾著金黃脆的小魚,香氣人。

兩人上了二樓,選了個靠窗臨江的位置坐下。視野極好,能俯瞰大半個碼頭和波粼粼的江面。跑船的、行商的、碼頭的力夫頭子,各人等匯聚於此,喧譁聲、談笑聲、跑堂的吆喝聲一片熱鬧的市井響。

“兩位客,來點啥?咱這的豆花,炸小魚香,還有新到的春茶!”跑堂的小二肩上搭著白巾,手腳麻利地抹著桌子。

“兩碗豆花,一碟炸小魚,一壺清茶。”燦道。

“好嘞!”

不多時,吃食上桌。豆花果然細膩,澆上鹹香的醬和碧綠的蔥花,口即化。炸小魚金黃脆,連骨頭都炸了,鹹鮮適口。

清茶雖非靈茶,卻也香氣撲鼻,沖淡了口中油膩。這是離開天淵城後,兩人第一次吃到如此緻的食繃的神經在食的熨帖和茶館的煙火氣中緩緩鬆弛。

夏璇小口吃著豆花,目好奇地打量著四周。鄰桌几個穿著短褂、曬得黝黑的漢子正唾沫橫飛地爭論著某段江道的暗流。角落裡一個行商模樣的胖子低聲和同伴抱怨著沿途關卡索賄,窗邊還有個穿著洗得發白長衫的老者,獨自品茶,著江面出神。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一聲響亮的醒木拍桌聲!

“啪!”

茶館一樓中央的小臺子上,一個留著山羊鬍、穿著半舊長衫的說書先生清了清嗓子,吸引了大部分茶客的注意。

“列位看,今日咱不說那前朝的舊事,也不提那虛幻縹緲的海外仙山,咱就說說這瀾滄江上,近來發生的一樁怪事!”說書先生聲音洪亮,帶著一種神秘,“這事兒啊,就發生在咱們下游,靠近那迷霧澤的金沙集一帶!”

“金沙集?”夏璇心中一,這正是他們下一段行程的目的地之一。燦也放下了茶杯,目微凝。

“話說那金沙集,淘金客雲集之地,本是喧囂熱鬧。可近兩個月來,怪事頻發!”說書先生低了聲音,茶館裡也安靜了不,“有夜半行船歸來的淘金客,在江上看到水裡有巨大的黑影遊過,無聲無息,快如鬼魅!有那膽大的後生,在淺灘淘金時,忽然腳下一,被一看不見的怪力拖水中,連個水花都沒冒出來!撈上來時……”

他故意停頓,吊足了胃口,“撈上來時,渾都被吸乾了!只剩下一層皮包骨頭,慘不忍睹!”

茶館裡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有人低聲議論,“河神發怒了?”“怕不是水鬼找替吧?”

說書先生捋了捋山羊鬍,一臉凝重,“更邪門的是,有住在江邊的老漁民賭咒發誓,說在濃霧天裡,聽到過水下傳來沉悶的嗚咽聲,像是……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哭!哭得人心裡發!大夥兒都說,這是‘河神發怒’,要收人命了!如今金沙集那邊,人心惶惶,晚上敢下水的都了!”

“河神發怒?”夏璇與燦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凡人迷信河神水怪,但結合“無聲無息的黑影”、“吸乾”、“霧中嗚咽”這些描述,這更像某種……怪,甚至可能是水行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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