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殿,死一般的寂靜。
那份用硃砂寫就的卷宗,輕飄飄地落在地上,發出的聲響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徐茂公的心口。
他臉上的,比一夜未眠的長孫無垢還要難看。那雙總是閃爍著睿智芒的眸子,此刻只剩下駭然與驚悸。他看著眼前的輿圖,那片廣袤的北方草原,彷彿不再是地圖上的塊,而是一頭張開了盆大口,即將吞噬中原的遠古巨。
割地、獻公主、狼神璧、蒼狼之眼……
李世民這一套組合拳,招招都打在了人的貪婪與野心之上。徐茂公甚至能想象出,當頡利可汗看到那半塊玉璧,聽到那個流傳千年的傳說時,眼中會迸發出何等瘋狂的芒。
那將是一場席捲天下的浩劫。
“陛下……”徐茂公的聲音乾無比,他躬下,深深一揖,這一次,再沒有說出半個“不可”。
他只是用一種近乎沙啞的聲音說道:“是臣,短視了。”
他看到了遠征的風險,卻沒看到不遠征的後果,是亡國。
楊辰沒有去扶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他需要自己的謀主,從心底裡認同這一戰的必要,而不是迫於君威的無奈接。
“茂公,朕知道你心憂國本。”楊辰的聲音緩和了幾分,“但如今,長安,才是國本。只要長安在,朕在,就算黃河以北打了一片焦土,我們也有能力,把它一寸一寸地奪回來。可若是讓突厥與李世民合流,兵臨城下,那才是真正的萬劫不復。”
徐茂公緩緩直起,臉上依舊是化不開的憂,但眼神,卻已經從反對,變了思索。
他開始思考,如果此戰不可避免,那麼該如何將風險降到最低。糧草如何轉運?後勤如何保障?長安的防務如何接?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李靖,終於了。
他從徐茂公的後走出,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到了那副巨大的輿論圖前。他站得筆直,像一杆標槍,上那久經沙場的沉凝之氣,瞬間沖淡了殿幾分文臣的憂慮。
“陛下。”
李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沉穩如山。
“臣以為,此戰,非但要打,而且,要快,要狠。”
此言一齣,連楊辰都挑了挑眉。他原以為李靖也會先陳述一番風險,再提出對策,沒想到他比自己想的還要直接。
徐茂公也抬起頭,看向自己這位搭檔。
李靖的手指,點在了地圖上,但並非是長城沿線,而是直接點在了突厥王庭的位置。
“徐公所慮,無非是糧草、地利與兵力。”李靖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若我軍以十萬之眾,按部就班,自長城一線向北推進,步步為營。那麼,徐公的擔憂,便會一一應驗。”
“草原廣袤,我軍戰線一旦拉長,糧草轉運便會為我軍的死。突厥鐵騎來去如風,避實擊虛,專攻我糧道,不出半月,我大軍便會不戰自。”
“我軍善步戰結陣,利於守。而突厥善騎突襲,利於攻。在草原上,我軍的地利優勢盡失,反倒是制於人。此為地利不佔。”
“至於兵力,頡利可汗能調的控弦之士,號稱四十萬。我軍即便傾巢而出,在兵力上也並無絕對優勢。一旦陷草原上的消耗戰,最終被拖垮的,一定是我們。”
李靖的分析,比徐茂公更加徹,也更加殘酷。他將遠征草原的每一個致命風險,都淋淋地剖開,擺在了所有人面前。
徐茂公的臉愈發凝重,長孫無垢放在膝上的手,也不自覺地攥了角。
“所以……”李靖的話鋒,猛然一轉,那雙銳利的眼睛裡,迸發出一道驚人的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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