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的晨霧濃得像一碗化不開的牛,將整個荊州城的廓都浸潤得模糊不清。
李靖與徐茂公並肩立在城頭的角樓上,目穿不那片蒼茫的白,只能徒勞地著楊辰那艘烏篷船消失的方向。江風帶著水汽撲面而來,吹得兩人鬚髮微,袍獵獵作響,卻吹不散他們眉宇間的凝重。
良久,徐茂公才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聲音裡帶著幾分蕭索:“藥師,你說,陛下此舉,是不是……太險了?”
他活了這大半輩子,輔佐過瓦崗,見識過無數英雄豪傑,卻從未見過像楊辰這樣的君主。天下英雄都在忙著攻城略地,收攏兵馬,唯獨他,總喜歡將自己置於棋局最中心、最危險的位置。
“陛下此行,是以國運為注,行驚天豪賭。”
李靖沒有回頭,聲音卻異常沉穩。他不像徐茂公那樣滿心憂慮,那雙察戰局的眼眸裡,反而著一旁人難以理解的激賞。
“但陛下又非純粹的賭徒。尋常賭徒,是順應天時,看風使舵。而陛下,是在親手創造天時,扭轉乾坤。”
徐茂公聞言,微微一怔,咀嚼著李靖話裡的深意。
是啊,從江都之變,到截胡長孫無垢,再到如今的嶺南之局,楊辰的每一步,都走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卻又準地切中要害。他不是在順應局勢,而是在創造局勢。
“老夫只是擔心……嶺南民風彪悍,人心難測。陛下此去,如龍游淺水,虎落平,萬一……”徐茂公的話沒有說完,但其中的擔憂,不言而喻。
李靖轉過,拍了拍老友的肩膀:“所以,你我才更要將這臺上的戲,唱得足夠響,足夠真。臺上的鑼鼓越喧天,臺下看戲的人,才不會注意到那個悄悄溜進後臺的主角。”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沉甸甸的責任。
楊辰的“謀”,他們是執行者。楊辰用自己做餌,吸引了林士弘所有的注意力,而他們,就是那張負責收的網。
“長沙那邊,杜伏威已經出發了。”李靖走到角樓的沙盤前,指著五嶺以北的區域,“十萬大軍的營寨,會一日近山口。旌旗、炊煙,要讓林士弘的探子看得清清楚楚。每日的練,喊殺聲要傳出十里。”
徐茂公也走上前來,目落在輿圖的另一端:“老夫已經傳令給蕭玉兒,南海艦隊不日便可抵達南海郡外海。片板不得下水,要讓林士弘的鹽、鐵、布匹,都爛在倉庫裡。”
一個施加陸路軍事重,一個掐斷海上經濟命脈。雙管齊下,就是要將林士弘到牆角,讓他沒有力,也沒有能力去關注自己部的變化。
正說著,一甲冑的杜伏威大步走上城樓。他剛剛整頓好兵馬,即將啟程前往長沙。
“見過大將軍,見過軍師。”他對著二人抱拳一禮。
“杜帥辛苦了。”徐茂公點了點頭。
杜伏威的目,也向了那片白茫茫的江面,神複雜。他沉聲道:“陛下是想走進虎,去拔了那猛虎的牙。某家在南邊待過,知道那裡的兇險。但也知道,對付那樣的猛虎,在外面敲鑼打鼓,是嚇不退它的。”
這位新降的江淮猛虎,言語礪,卻一針見。他的話,讓李靖和徐茂公的心,又沉了幾分,卻也多了一說不清的期待。
或許,只有楊辰這樣的君主,才能真正做出開天闢地的大事來。
……
烏篷船順流而下,江面開闊,晨霧在日頭升起後漸漸散去,出了兩岸連綿的青山。
船艙,氣氛有些古怪。
羅手裡拿著塊木頭,正用一柄小刀笨拙地削著,木屑掉了一。他時不時地抬頭看一眼楊辰,張了張,想問點什麼,但一想到自己“憨傻表弟”的份,又生生把話憋了回去,只是結滾,顯得有些坐立不安。
平昭公主則靠在另一側的船舷邊,並未理會兩岸的風。的視線一直落在江岸的走勢、水流的緩急之上,那雙清冷的眸裡,倒映出的不是山水畫,而是一幅準的軍事地形圖。
蕭玉兒最是安靜。從隨的小布包裡,小心翼翼地取出各種曬乾的草藥,分門別類地放進不同的小紙包裡。有解毒的,有防瘴氣的,有治跌打損傷的。做得極為專注,彷彿手中擺弄的不是草藥,而是能讓人安心的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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