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政行轅的朱漆大門再次緩緩合上,將門外的喧囂與烈日盡數隔絕。
王守仁王主事那藏青的影消失在門後,只留下那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門子,以及在原地靜靜等候的蘇明理師徒一行。
剛才那場短暫卻又鋒芒畢的鋒,餘波未散。
陳敬之看著自己前那小小的、卻異常拔的影,心中依舊是波瀾起伏,難以平靜。
他知道,蘇明理方才那番話,雖然句句在理,氣勢十足,但也無疑是將自己推到了風口浪尖之上。
那位王主事最後那複雜的眼神,以及那句“我進去通報徐大人”,究竟意味著什麼,此刻誰也無法預料。
“明理,”陳敬之走上前,聲音中帶著一不易察覺的關切與憂慮,“方才……方才你應對得雖好,但言辭是否……是否過於銳利了些?此地畢竟是學政行轅,那位王主事又是徐學政大人的心腹,若是……”
蘇明理轉過,看著恩師那寫滿了擔憂的臉龐,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同雨後初霽的,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力量。
他輕聲說道:“恩師放心,學生自有分寸,我等奉諭令而來,代表的不僅僅是我師徒二人,更有清河縣與河間府的面。”
“若是在這門前便任由一小小門子欺辱,不僅我等辱,傳揚出去,亦是讓趙知縣與孫知府臉上無。”
“我等據理力爭,展現的並非是個人之傲氣,而是讀書人應有的風骨,以及對學政大人諭令的尊重。”
他頓了頓,目深邃地著那扇閉的大門,繼續道:“再者,那位王主事,想來也是明事理之人。”
“我方才那番話,看似咄咄人,實則句句皆在為我等此行之正當辯護,亦是將此事的利害關係剖析清楚。”
“他若真是學政大人的心腹,便該知道,維護行轅的規矩與威嚴,遠比包庇一個下人的過錯更為重要。”
“他進去通報,無論結果如何,至已將我等被怠慢之事擺在了檯面之上,如此一來,我等反倒從被轉為了主。”
陳敬之靜靜地聽著蘇明理這番條理清晰的分析,心中的焦慮與擔憂,竟在不知不覺中消散了大半。
他發現,自己這位弟子,所思所想,早已遠遠超出了尋常孩的範疇。
他不僅有驚世的才學,更有這份察人心、審時度勢的非凡智慧。
自己還在為剛才的衝突而患得患失,他卻已經將整件事的利弊得失、前後關節都看得通通。
想到此,陳敬之不由得自嘲一笑。
或許,自己真的該多相信一些這個“文曲星下凡”的弟子。
時間在沉默的等待中緩緩流逝。
但這一次,陳敬之的心境,卻比之前平和了許多。
學政行轅,堂書房。
徐階徐大人正端坐在書案後,手中捧著一卷古籍,細細品讀。
書房佈置得極為雅緻,四壁皆是頂天立地的書架,上面擺滿了浩如煙海的經史典籍,空氣中瀰漫著一淡淡的墨香與陳年書卷特有的氣息。
王守仁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對著徐階躬行了一禮,低聲道:“大人,河間府清河縣的生蘇明理,及其恩師陳敬之,已在門外等候多時了。”
徐階緩緩放下手中的書卷,抬起眼簾,目平靜地看著自己這位跟隨了多年的心腹幕僚,問道:“哦?來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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