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205年初春。鄴城的嚴寒漸褪,庭中老柳梢頭已冒出些許鵝黃的芽孢,然而自西南邊陲吹來的訊息,卻裹挾著比殘冬更為凜冽的腥與詭譎,沉沉地在了大將軍府議事堂每個人的心頭。
劉備坐於上首,手中挲著一枚溫潤的玉佩,目落在剛剛由夜梟與荊州方面雙重渠道確認、攤開在案几上的報,久久不語。諸葛亮、賈詡、郭嘉、龐統、劉曄等人分坐兩側,皆是面沉肅,空氣彷彿凍結。
“訊息……確認了?”劉備終於開口,聲音平靜,聽不出太多緒。
“多方印證,確鑿無疑。”賈詡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低沉,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舊聞,“周瑜中箭後,傷勢雖不致命,但箭毒難清,短期確難理事。其麾下程普、賀齊等人,面對益州郡豪強夷兵日益猖獗的襲擾與前線僵局,憂憤加。約莫半月前,周瑜於病榻定下此計——令賀齊、張珪等將,對外秘傳其箭毒髓,藥石罔效,已於營中‘不治亡’。為求真,其親兵營皆縞素,中軍悄然掛起白幡,並有意讓數斥候‘倉皇’撤走,將訊息洩。”
龐統嘿然一聲,短鬚微:“好一個周公瑾!生死大事,亦敢為棋!此計雖險,卻正中那些蠻夷豪強下懷。彼輩畏周瑜如虎狼,恨之骨,聞其死訊,豈能不欣喜若狂,急反撲?”
“正是。”賈詡繼續道,“益州郡太守本就庸碌,全靠地方勢力支撐。聞周瑜‘死訊’,當地與周瑜有仇的數家大豪強,以及永昌郡派來的援兵首領,皆認為時機已到,周瑜軍必因主帥新喪而軍心渙散。他們迫不及待糾集聯軍,一舉擊潰程普、賀齊等人,收復失地,甚至反攻牂柯。”
諸葛亮輕搖羽扇,嘆道:“利令智昏,復仇心切,矇蔽雙眼。然亦有謹慎者,如滇池附近的孟氏、俞元縣的爨氏等豪帥,或覺蹊蹺,或觀,並未參與此次冒進。”
劉備手指無意識地在案上敲擊:“後來呢?”
“後來,”賈詡眼中閃過一近乎冷酷的銳,“便是一場心佈置的屠殺。程普、賀齊、張珪等將,早已按周瑜之計,暗伏兵,外鬆。益州聯軍輕敵躁進,一頭撞包圍。混戰中,周瑜軍蓄勢已久,弓弩齊發,鐵騎突出,聯軍前鋒頃刻崩潰。益州郡太守本在後方押陣,見勢不妙逃,卻被潰兵衝散,死於軍踐踏,首級被賀齊部曲割取。”
堂響起幾聲輕微的吸氣聲。雖是對手,但周瑜此計之狠辣果決,破局之準迅猛,依舊令人心悸。
“首戰大勝,程普等將豈肯罷休?”賈詡語氣依舊無波,“張珪與韓綜率麾下騎卒,趁勝追擊潰逃之敵,意圖擴大戰果,一舉擊垮聯軍主力,或可趁突永昌郡界。潰兵慌不擇路,逃向滇池以南山林。張、韓二將追得興起,不料……”
他略作停頓,彷彿在品味那命運的諷刺:“不料在俞元縣附近一谷地,突遭箭雨伏擊!伏兵並非敗退之敵,正是此前未曾參與反撲、按兵不的孟氏、爨氏等家豪強私兵!他們擔心周瑜或有詭計,以防不測,便在此設伏。箭之中,張珪被數箭穿甲,其中一箭正中咽,韓綜亦被中膛。箭簇……喂有劇毒。”
郭嘉的臉上掠過一霾:“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周瑜算計了冒進者,卻未算盡所有地頭蛇的忍與狠辣。”
“賀齊在後聞變,率部疾馳救援,擊退伏兵,救出張珪、韓綜。”賈詡聲音終於有了一幾不可察的波,“然毒已,要害創,縱有隨軍醫者竭力施救,張珪於回營途中氣絕,韓綜拖至次日凌晨,亦不治亡。”
堂陷一片沉寂,張珪、韓綜,皆是孫氏舊將,程普、韓當一輩之後孫氏軍中堅,轉戰多年,最終卻殞命在這蠻荒瘴癘之地,死於冷箭毒矢。
“經此兩番戰,”賈詡最後總結道,“周瑜軍雖大破反撲聯軍主力,陣斬益州郡多家豪帥,並趁勢攻佔郡治滇池城,可謂大勝。然自折損亦極慘重,尤其是張珪、韓綜兩將陣亡,中層軍吏士卒傷亡無數,本就疲憊的軍力更是雪上加霜。倖存的地方豪強與永昌援兵殘部,驚魂未定,退守至益州郡與永昌郡界險要,據險而守,再不敢輕易出戰。周瑜所部雖佔滇池,卻無力繼續南進永昌,需全力消化新佔之地,救治傷員,恢復士氣。雙方……再次陷僵持,然此僵局,較之先前,山海之下,更為慘淡脆弱。”
報的容陳述完畢。堂久久無人言語。
劉備緩緩靠向椅背,閉上雙眼,手指用力按著眉心。
半晌,他睜開眼,目掃過眾謀臣,聲音帶著一疲憊的沙啞:“周公瑾……真世之梟雄也。生死置之度外,以自為餌,敵深,一擊破局。此等膽略,此等決斷,天下幾人能有?”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深沉,“然,亦因其用兵過於酷烈,殺戮過甚,致使人神共憤,地頭蛇亦不惜以同歸於盡之勢反噬。張珪、韓綜……可惜了。皆乃良將,未能死於中原逐鹿之堂堂戰陣,卻殞命南疆林冷箭之下。”
龐統長嘆一聲:“謀事在人,事在天。周瑜此計不可謂不妙,破敵不可謂不犀利。然蠻荒之地,人心叵測,非盡在籌算之中。孟、爨諸家,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於關鍵時刻發出致命一擊,亦是狠角。此一戰,周瑜雖勝,實慘勝;雖拓地,損基。孫權聞此,不知是喜是悲。”
諸葛亮微微頷首,羽扇輕搖:“周郎此番,可謂‘殺敵一千,自損八百’。攻佔滇池,名義上掌控益州郡大部,然境豪強勢力經此洗,仇恨更深,患未除。永昌邊界敵軍驚懼而聚,反釘。更兼折損兩員大將,軍中士氣雖因大勝暫振,然骨幹摧折,後續乏力。其疲敝之態,恐較前尤甚。短期之,確無力再興大戰,亦難對江州、郡形北進威脅。這對劉季玉而言,南線力驟減,倒是意外之喜。”
劉曄介面道:“然對曹而言,此訊息恐會刺激其加快自漢中南下的步伐。周瑜無力北顧,孫權又失兩將,聯盟南翼減弱,正是曹獨力服劉璋、試探我軍的良機。葭萌關、白水關一線,力或將倍增。”
郭嘉沉思道:“周瑜傷究竟如何,尚是未知。此番詐死,雖為計策,然其箭傷中毒恐非虛言。連番激戰,心神損耗,縱是鐵打之人,亦難支撐。其能否在短期恢復,重掌大軍,猶未可知。若其一直未能痊癒,或愈後力大不如前,則孫氏此路偏師,威脅將大大降低。”
劉備聽著眾人分析,目再次落向輿圖上益州郡的位置,沉默良久。他心中並無多幸災樂禍,反而有種沉甸甸的、越立場的唏噓。歷史的洪流滾滾向前,個的才華、勇毅、謀略,在時勢、地理、人心的複雜絞殺下,往往顯得如此脆弱而悲壯。周瑜如此,那些戰死的將士,無論是孫氏兒郎,還是益州豪強,亦如此。
“傳令,”他終於開口,聲音恢復了慣有的沉穩,“此訊息,秘而不宣,僅限此堂之人知曉。對外,可稍周瑜在益州郡進展不順、傷亡頗重之口風,細節不必言明。”
“諾。”
“另,”劉備看向諸葛亮,“加急傳訊叔至、及葭萌關子龍,告知南線變故。令子龍切注意漢中曹軍向,加強戒備。同時,提醒子龍與阿斗,益州郡經此大變,地方勢力重新洗牌,或有可乘之機,留意接,但務必謹慎,安全為上。”
“亮即刻去辦。”諸葛亮領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