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中的秋日，天空高遠，卻無端著一燥熱與抑。
孫權獨坐書房，面前攤開的並非兵書政論，而是幾份來自不同方向、筆跡倉促乃至染的急報。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挲著腰間佩劍的劍柄，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玉璽那冰冷卻又灼手的彷彿還留在掌心，而隨之而來的種種異，更像是一條條逐漸收的絞索。
“報——！”
一聲淒厲而急促的呼喊，撕裂了府邸前院的寂靜。一名渾塵土、甲冑破損的斥候，被兩名親衛幾乎是架著，踉踉蹌蹌地撲書房前的庭院，旋即掙扎著單膝跪倒，聲音嘶啞如同破鑼：
“啟稟主公！犍為郡邊境……朱提以北三十里！發現大隊兵馬！煙塵蔽日，旌旗如林，正沿著五尺道向南疾進！鋪天蓋地，不計其數！看中軍旗號……是‘陳’！是漢中王麾下鎮南將軍陳到的中軍主力！前鋒已接近朱提隘口！”
如同一塊巨石投本已波瀾暗湧的深潭，孫權猛地從座椅上彈起，臉瞬間變得鐵青。犍為郡！那是連線益州腹地與南中東北門戶的要衝！陳到……劉備果然手了！而且來的如此之快，如此之猛！
不等他消化這個晴天霹靂般的訊息，門外腳步聲再次急促響起。魯肅匆匆而，素來敦厚沉穩的臉上此刻也佈滿了凝重與憂慮，他甚至來不及拭去額角細的汗珠。
“主公！” 魯肅的聲音帶著罕見的繃，“剛接到牂柯郡且蘭守軍飛鴿急報！且蘭城西三十里，運送軍糧往永昌的隊伍遭大隊柯夷武裝突襲！賊眾勢大，超過千人，不但劫掠焚燒糧草，更公然打出……打出迎接‘漢室王師’的旗號！領頭的，經殘存士卒辨認，極有可能就是那個屢次不服號令、與呂蒙將軍部多次衝突的柯夷大頭人阿古力！郡兵聞訊前往鎮，卻在中途遭心設伏，損失折將，敗退而回！”
他了口氣，繼續道：“此外，滇池守將亦有急報傳來，言西山左近，往日還算安分的叟人、昆明等部蠻族，近日活異常頻繁，夜間常有不明號角火，恐有大規模異配合外敵之虞！”
憂！外患！幾乎在陳到兵臨犍為的同一時間發！
“劉備！還有那些吃裡外、忘恩負義的蠻子！” 孫權再也抑不住腔中翻騰的怒火，一拳狠狠砸在面前的紫檀木案几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筆墨紙硯俱是一跳。他雙目赤紅，額角青筋突突直跳，“我孫氏待他們不薄！竟敢如此！”
“主公！” 甲葉鏗鏘，一戎裝的呂蒙大步流星踏，他顯然也已接到軍，臉上猶帶著戰場磨礪出的殺伐銳氣，眼神如刀，“請主公下令！末將願親率麾下銳，即刻馳援犍為朱提！依託山川之險，將其阻於犍為之外！至於牂柯、滇池那些造反的蠻夷，” 他角勾起一抹狠厲的弧度，“待擊退陳到，末將必親提大軍，犁庭掃，將其族中丁壯盡數屠滅，老弱婦孺貶為奴役，以儆效尤！看今後誰還敢有二心！”
“主公，呂將軍勇武可嘉，然部不穩，恐大患。” 諸葛瑾的聲音帶著深深的憂慮，他看向孫權，眉頭鎖，“瑾剛剛得到報，滇池、弄棟一帶，關於那……那‘東西’的謠言非但未曾平息，反而愈演愈烈。軍中已有流言，說此招災，引得劉備大軍前來索討。更甚者，昨日夜間，滇池戍衛營地有小士卒謠言煽，試圖譁變出逃，雖被及時彈，然軍心浮可見一斑！若不盡早查明源，置妥當，恐變生肘腋，禍起蕭牆啊！”
部謠言與軍心不穩，往往比外在的敵人更致命。
這時，呂範也面沉重地走了進來，他手中捧著幾樣東西。先向孫權行禮，然後低聲道：“主公，範昨日安排人手加強府邸及永昌城巡查，於府邸西側外牆暗，抓獲兩名形跡鬼祟、試圖窺探院之人。從其上，搜出此。”
他將手中之呈上：是幾枚磨損嚴重的佩飾，樣式古樸，但邊緣約可見模糊的刻痕，像是某種標記；還有一份書信，字跡潦草，容未寫完，但關鍵語句目驚心——“永昌城防，西門及糧倉守備換崗時辰為……後園水井似有暗道……可呈北面貴人……”
“北面貴人……” 孫權著那佩飾和書信，手指微微抖。許都的標記？曹的細作已經潛到永昌核心，甚至在打探自己府邸的虛實？還是……有人故意栽贓，混淆視聽？
呂範的聲音更低了，幾乎微不可聞：“此外，就在今日清晨，城中三教九流之間，開始約流傳一個說法，說那‘東西’……其實就藏在主公府邸後園假山下的某室之中。來源不明，但傳播甚快。”
玉璽藏於自己府中的謠言！這簡直是將他架在火上烤！若手下將士相信，會如何看他？若劉備以此為藉口強攻永昌，他又如何辯解？這背後，必然有一雙甚至好幾雙黑手在推！
書房陷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眾人重不一的呼吸聲。北面陳到大軍境，東面蠻族應作，西面滇池軍心謠言四起，部還有疑似曹細作和關於玉璽的惡毒流言……四面楚歌，八面埋伏，莫過於此！
孫權閉上眼睛，膛劇烈起伏，彷彿在消化這接踵而至的噩耗，也在進行著極其艱難而迅速的權衡。幾息之後，他猛地睜開眼，那雙碧眼中雖然佈滿了，但先前的狂怒與些許慌已被一種孤注一擲的冰冷決絕所取代。
“傳令！” 孫權一字一句，清晰地下達命令：
“以程普老將軍為主將，淩統、陳武為副將，即刻率部馳援犍為朱提！告訴他們，不必急於求戰，務必依託朱提山城及沿途險要，層層設防，阻滯陳到，拖延其進軍速度！能守多久守多久！” 他深知程普穩健，淩統陳武勇猛，這個組合適合執行拖延戰。
“子敬！” 他看向魯肅，“你持我手令及符節，總督永昌及各郡留守兵馬防務，協調糧秣補給，穩定後方！凡各郡太守、守將，皆需聽你調遣！”
“肅領命！” 魯肅肅然拱手，深知肩上責任重大。
“子明！” 孫權目轉向這員虎將，“你配合子敬，專司彈部！永昌城，及各郡要害之地，增派巡邏，嚴查細！凡有造謠生事、蠱軍心、暗通外敵者，無論份，立斬不赦，懸首示眾！寧可錯殺，不可縱容！” 世用重典，此刻他必須用鐵手段震懾部。
“諾！” 呂蒙抱拳，眼中寒凜冽。
最後，他的目落在了呂範上，停頓了片刻，聲音得更低，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緒：“子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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