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城是在一陣沉悶的轟鳴聲中驚醒的。
那聲音自地底深傳來，彷彿有巨在九幽之下翻，帶著某種令人心悸的震。李明正伏案修訂新的糧稅章程，筆尖的墨跡被這突如其來的震暈開，在竹簡上洇出一團汙跡。他擱下筆，指尖按住案几，著那持續不過數息的輕微搖晃。
“地了。”他輕聲自語。
幾乎是同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老忠推門而，臉上帶著些許驚惶：“家主，地龍翻了！”
“無妨，震不強，持續不久，應無大礙。”李明站起，聲音平穩，“速派人巡查府，檢視有無牆開裂、件傾覆，重點檢視倉庫和工匠院落。”
老忠應聲而去。李明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冬日的寒風灌，帶著塵土的氣息。夜空漆黑，並無異樣，但咸城中已傳來人聲喧譁，犬吠零星。
震很快平息，但漣漪才剛剛開始盪漾。
次日清晨，壞訊息接踵而至。
城西兩年久失修的民房坍塌，傷三人；太廟一角簷震落，碎瓦遍地；最麻煩的是北城一段正在修築的新城牆，夯土鬆，出現了數道裂，雖未倒塌，卻已搖搖墜。
李明與新宇親赴現場勘查。
“這段牆基原是舊河道，土質本就鬆，夯土時已是加倍小心。”新宇蹲在裂旁，抓了一把土在指尖捻開，眉頭鎖，“昨日地雖不算猛烈，但恰巧了最後一稻草。”
他指著裂深：“你看，分層剝離，夯土結合不牢。問題出在工序上，定是當時監工催促，夯築層間未及充分晾曬實。”
李明沉默地看著那道如同醜陋傷疤的裂，尚未說話，後便傳來一陣喧鬧。
“讓開！我們要見左庶長！”幾個穿著儒衫，頭戴進賢冠的中年人推開衛兵，氣勢洶洶地走了過來，為首者面容清癯，聲音洪亮，正是大夫杜摯的門客，公孫衍。
“李左庶長！”公孫衍站定，指著那裂，聲音悲憤中帶著一不易察覺的得意，“這便是強行土，擅遷國都，怒上蒼招致的天罰！地龍翻，示警於人！若再一意孤行，恐有傾城之禍啊！”
他聲音極大，引得周圍本就驚魂未定的民夫和聞訊圍觀的百姓一陣，竊竊私語聲中，“天罰”、“不祥”等字眼不斷冒出，恐慌如同瘟疫般開始蔓延。
新宇然大怒，豁然起：“放屁！地乃自然之理，與遷都有何干系！分明是你們……”
李明抬手，輕輕按在新宇的手臂上，阻止了他後面的話。他面平靜，目掃過公孫衍那張義正辭嚴的臉，又緩緩掠過周圍那些惶不安的面孔。
“公孫先生言重了。”李明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下了現場的嘈雜，“天象地理，自有其規律，非人力可輕易左右。地之事，古籍早有記載，堯舜禹湯時亦不能免，豈能妄言天罰，徒人心？”
公孫衍冷笑：“古籍所載，乃聖王在世，偶有微恙，亦為警示。如今咸新城初建，便地牆裂，豈是偶然？李左庶長巧言令，莫非罔顧天意乎？”
李明不再與他爭辯，轉而面向周圍的百姓和工匠，朗聲道：“諸位！地已過，眼下當務之急，是修繕屋舍，加固城牆，安置傷者，而非在此空談天意，自陣腳！”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於此地緣由，口說無憑，我今日便讓諸位親眼一看，這地龍究竟如何‘翻’！”
說罷，他轉頭對新宇低聲吩咐幾句。新宇雖餘怒未消，卻毫不猶豫地點頭，立刻帶著幾名工匠匆匆離去。
李明又對邊侍衛道：“去府中，將我書房那‘地演示沙盤’取來，再備好細沙、清水與一方大木盤。”
命令一道道發出，條理清晰。公孫衍等人冷眼旁觀，面譏誚，顯然不信李明能玩出什麼花樣。百姓們則竊竊私語，好奇與疑慮織。
不多時，新宇帶人抬來大量溼的黏土和大小不一的石塊。李明的沙盤和木盤也已送到。那沙盤製作巧，有機關，是李明據記憶中的簡易地震演示模型，與新宇琢磨許久才製的。
“新宇，帶人以黏土在此塑出咸周邊山川地貌雛形。”李明指著那片空地，“渭水、驪山、北阪，大略形似即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