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嶺腹地，最後千米隧的挖掘現場。
空氣裡瀰漫著溼的泥土腥氣和一種更深邃、來自地底深的寒意。火把在巖壁隙間，跳躍的芒映照出前方黑黠黠的口，彷彿巨張開的口。水滴從頂壁滲出，落進下方積水裡，發出單調而清晰的“嘀嗒”聲，在這幽閉空間裡被無限放大。
新宇站在口前，眉頭鎖，用一塊布拭著手中勘測用的青銅矩尺。他赤著的腳踩在溼漉漉的岩石上，沾滿了泥漿，挽到膝蓋，上那件麻短褐也早已被汗水和巖壁滲水浸，在結實的上。幾縷頭髮被汗水黏在額前，他也顧不上整理。
“師父，雙巷已經掘進十五丈，但滲水越來越兇，弟兄們泡在水裡作業，都開始潰爛了。”一個年輕工師快步走來，聲音帶著焦急，他的上同樣沾滿泥水，臉有些發白。
新宇抬起頭，目掃過年輕人疲憊卻堅毅的臉，又向口深那一片黑暗。“我知道。”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沉穩，“讓三隊的人撤下來，換四隊頂上去。告訴李醫那邊，多備些燥葉和鹽水，下工的人立刻去沖洗、上藥，一刻也不能耽擱。”
“是！”年輕工師領命，匆匆轉跑開。
新宇深吸了一口溼冷的空氣，彎腰從腳邊的水窪裡掬起一捧水，湊到鼻尖聞了聞。水質清冽，並無異味，確實是地下活水。他站起，對旁邊的助手吩咐：“再加兩組戽斗水車，班不停，務必把主巷的水位給我下去。告訴弟兄們，這是最後一道關，闖過去，前面就是通天大道！”
他的聲音在隧裡迴盪，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附近正在作木製戽斗水車的民工們聞言，疲憊的臉上重新煥發出些許神采，嘿呦嘿呦的號子聲也響亮了幾分。
這時，李明踩著及踝的泥水，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過來。他依舊穿著那略顯陳舊的秦國低階吏服飾，只是下襬被泥水染得變了。比起新宇的“親力親為”，他看起來齊整些，但眉宇間的凝重卻毫不遜。
“況如何？”李明站到新宇邊，目投向幽深的隧，那裡傳來叮叮噹噹的鑿石聲和嘩啦啦的排水聲織在一起的嘈雜迴響。
“不太好。”新宇搖頭，用矩尺指向口，“水脈比預想的更旺，像是挖到了地下的河。雙巷排水法只是權宜之計，若不能找到水源或者改變水路，越往前，水越大，隨時可能全面湧出，前功盡棄。”
李明沉默片刻，看著民工們用簡陋的木桶、陶罐，甚至雙手，力將積水舀一旁的水槽，再過綿延的竹管排向外。效率低下，且極度消耗人力。“不能再加派人手了，民力已到極限。嬴駟雖重傷初愈，力工程，但朝中舊貴族的眼睛都盯著這裡，一旦傷亡過甚，或者工期延誤，他們立刻就會像聞到腥味的豺狼撲上來。”
新宇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嘆道：“我曉得。只是…這水…” 他頓了頓，臉上出技者遇到難題時特有的專注與苦惱，“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正當兩人一籌莫展之際，隧深突然傳來一陣異樣的喧譁，夾雜著驚呼，甚至有一…恐懼？
李明和新宇對視一眼，立刻朝聲音來源快步走去。
深主巷數十步，火下，只見一群民工圍在一起，指著剛鑿開的巖壁下方，議論紛紛。見到兩位大人到來，他們自讓開一條路。
“李左庶，新工師，你們看！”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壯碩民工指著腳下，聲音帶著抖。
巖壁下方，被清理出來的泥漿中，出了一角溫潤的澤。那不是岩石，也不是普通的泥土。新宇蹲下，徒手開周圍的淤泥，作小心而迅速。李明也湊近觀看。
很快，一件品的大半顯出來。那是一件玉琮，外渾圓，外方圓，通呈深碧，在火把線下流轉著和而神秘的暈。玉質細膩溫潤，絕非尋常之。更引人注目的是，玉琮的外壁之上，麻麻刻滿了極其纖細、複雜的圖案。
新宇屏住呼吸，輕輕將玉琮捧起。玉琮手冰涼沉實，表面的紋路清晰。他用袖子去沾附的泥水，那些圖案更加清晰地展現出來。
“這是…”李明凝神細看，心頭劇震。
那圖案，並非裝飾的紋飾，而是一幅微到了極點的地圖！山川起伏，河流蜿蜒，城池坐落…其筆法古拙，卻帶著一種驚人的準確度。雖然年代久遠，部分線條已被水汽侵蝕得有些模糊，但整格局依然可辨。
“《山河社稷圖》…”李明幾乎是下意識地低語出聲，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他曾在一些極其秘的上古傳說中聽聞過此，據說乃神明所賜，描繪天地脈絡，蘊含無窮奧秘。他萬萬沒想到，會在這秦嶺地底，與它（或至是其一部分）以這種方式相遇。
新宇對神話傳說不如李明敏，他的注意力更多集中在玉琮本的材質和雕刻技藝上。“這玉…品質極高。還有這雕工，如此微細準，絕非當代手段能達到。”他用指甲輕輕劃過一條代表河流的刻線，“看這走向…李兄，你覺不覺得，這條水脈，很像我們正在對付的這條？”
李明聞言，立刻收斂心神，仔細順著新宇所指看去。果然，玉琮地圖上，在對應他們此刻位置的下方，清晰地刻有一條蜿蜒的線條，其源頭指向更深的地底，而分流之…他目銳利地掃過地圖，手指最終點在玉琮另一側，一個代表山腹中空結構的標記附近。
“看這裡！這條暗河，並非死路，它應該有一條支流，或者一個洩水的空腔！”李明的語氣帶著抑的興，“如果這地圖是真的，我們或許不必抗水勢，可以設法疏導！”
新宇的眼睛也亮了起來，他捧著玉琮，如同捧著無價之寶，反覆端詳那個洩水結構的標記。“需要立刻調整挖掘方向！朝這個位置打一條探巷！如果真有空腔或更低的水道，我們就能把水引過去，主巷的力自然解除！”
“事不宜遲！”李明當機立斷，“我立刻去協調人手和資，你負責確定探巷的方位和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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