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宮深傳來的迴響尚未在耳畔消散,新宇便已領著李明穿過最後一道青銅閘門。當火把的芒照亮眼前景象時,兩人不約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呈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個直徑約三十步的圓形石室。穹頂之上,鑲嵌著無數夜明珠與各寶石,排列浩瀚星圖。星雖微弱,卻因著特殊的排列方式,竟在石室中央投下一片幽藍的暈。暈之中,矗立著一座以黑石砌的平臺,臺上固定著數圈可以轉的青銅環,環上刻著麻麻的刻度與更為古老的符號。
“觀星臺……”李明喃喃自語,邁步向前。他的手指拂過冰冷的青銅環,到一種越千年的與寒意。“不,這不止是觀星臺。新宇,你看這些環軌的構造,像不像……”
“像某種測算天執行,推演曆法的儀。”新宇的聲音帶著工程師特有的審慎與激,他快速檢查著青銅環的軸樞和卡扣,“製作之良,遠超我們之前發現的任何青銅件。這些齒咬合得如此,幾乎看不到磨損。還有這玉琮,”他指向放置在平臺中央一方玉座上的深玉琮,那玉琮的形制與他們之前發現的殘片一致,只是更為完整碩大,表面流溢彩,裡彷彿有星雲流轉,“它放置的位置,正好是所有星匯聚的焦點。”
李明凝視著那流轉的微,心中那自穿越以來便深藏的不安,此刻愈發清晰。他示意新宇一同推最外層的青銅環。環軌發出低沉平的聲,開始緩緩轉。隨著環軌的運,穹頂上的星投影也隨之變幻,玉琮的芒流轉加速,最終,在對面如鏡的石壁上,投出一幅更為宏大、複雜的星圖。
星圖之上,除了常見的二十八宿,更有數條詭異的紅軌跡,如同傷痕般劃過星空,最終匯於某一特定區域。旁邊浮現出更多的古蜀圖語,以及一些彷彿記錄著時間的符號。
“這些紅線……並非正常的星辰軌跡。”李明眉頭鎖,他有限的現代天文知識告訴他,這絕非尋常的天象記錄。
新宇湊近石壁,仔細辨認著那些時間符號和旁註的細小圖語,臉逐漸變得凝重。“兄長,你看這些計數方式……還有這些象徵洪波、烈焰、大旱的圖案,與圖語中‘迴’、‘清洗’、‘天之罰’等概念相關聯。這似乎……不是在記錄過去,而是在預言未來。一種週期的,規模巨大的……天災或者說地變。”
他指向星圖一角,那裡用更加醒目的硃砂標記著一個複雜的星象組合,旁邊刻著一串數字。“據這些符號的解讀規律,這個位置,這個星象……指向的是……”新宇快速心算,額角滲出細的汗珠,“大約六十年後。而據這些紅線的軌跡推演,屆時可能出現的極端天象,會引發連鎖反應,或許是持續數年的氣候劇變,或許是……更可怕的東西。”
石室陷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兩人沉重的呼吸聲。幽藍的星映照著他們同樣蒼白的臉。
“週期的……大災變?”李明重複著這個詞,一寒意從脊椎升起。他想起了歷史上那些撲朔迷離的古代文明消亡之謎,想起了某些關於全球災難的假說。古蜀國,這個一度輝煌卻莫名消散的文明,他們並非亡於戰爭或鬥,而是窺破了天機,知曉了某種足以毀滅文明的週期災難,並且……他們可能嘗試過應對,甚至……利用?
他的目再次投向那的青銅儀和流溢彩的玉琮。這超越了時代的技,這深藏於地底、與星象相連的造,它們存在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僅僅是觀測和記錄嗎?還是……古蜀人試圖干預,或者至是預警這種毀滅的迴圈?
“新宇,”李明的聲音低沉而嚴肅,“我們之前發現的那些,齒、水脈圖、甚至那神樹的放殘留……如果,如果古蜀文明掌握的,不僅僅是湛的青銅技藝和天文知識,而是……一套可能及自然本規律,甚至能引天地之力的……‘技’呢?”
新宇一震,他立刻明白了兄長的擔憂。作為一個技研發者,他本能地對這些超越時代的知識到興,但李明的話像一盆冷水,澆醒了他。“兄長是擔心……這樣的知識若在不當之時,被不當之人掌握,非但不能救世,反而會加速毀滅?”
“正是。”李明環顧這間凝聚了古蜀最高智慧與秘的石室,眼神銳利,“想想看,如果嬴駟,或者後世任何一個雄心、信奉強權武力的君王,知道了六十年後將有大災變,他們會怎麼做?是未雨綢繆,休養生息,儲備資以安黎民?還是……利用這‘預知’,加征伐,掠奪六國資源,甚至,試圖去掌控、利用那可能存在的‘天地之力’,以求在災難中獨霸生機,或者更糟,將這災難作為武?”
他想起了秦武王嬴那日益顯的好戰與剛愎,想起了朝堂上那些依舊虎視眈眈、只知爭權奪利的舊貴族。民心未附,天下未定,若此時出現這種足以搖國本、發瘋狂的知識,後果不堪設想。
新宇沉默了,他著冰涼的青銅環,腦海中閃過自己改良的連弩、投石車在戰場上的威力,那還只是冷兵的範疇。若涉及天地偉力……他打了個寒。“我明白了。這不是我們這個時代的秦國應該的東西。至,在秦國真正懂得‘民貴君輕’,懂得強國之本在於安民而非霸業之前,不能。”
李明讚許地點點頭,眼中閃過一決絕:“這些東西,必須封存。不僅僅是這間石室,還包括我們基於這些發現可能推匯出的,那些危險的技圖紙和思路。”
他解下腰間的一個皮質卷袋,那是新宇平日裡繪製工程草圖和一些奇思妙想構圖的冊子。李明將其置於觀星臺中央,就著玉琮幽,快速翻檢。他出幾張圖紙,那是新宇據青銅齒和機關原理,初步構想的幾種大型機械和能量利用的草圖,其中一些想法已然及了蒸汽乃至更高階力的雛形。
“兄長!”新宇看到李明拿起火把,湊近那些圖紙,忍不住驚撥出聲。那些圖紙凝聚了他無數心和靈。
李明作一頓,看向新宇,目中有不忍,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堅定:“新宇,我知這些都是你的心。但你要想想,若這些圖紙流傳出去,被用於製造更有效率的戰爭機,或者催生出不顧後果、掠奪自然的力量,那我們將是天下蒼生的罪人。文明的火種,需要在合適的土壤中才能安全燃燒,否則,只能是焚盡一切的野火。”
新宇看著跳躍的火苗映照著兄長凝重而堅決的臉龐,又看向那些自己一筆一劃繪製的線條,最終,他沉重地閉上了眼睛,點了點頭。
火焰舐著麻紙,迅速將那些超前的構想化為灰燼。跳的火映照著兩人沉默的影,也映照著穹頂上那幅預言著災難與迴的星圖。
做完這一切,李明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彷彿揹負了更沉重的使命。他拍了拍新宇的肩膀,語氣緩和下來,帶著一種深遠的囑託:“不必惋惜。真正的技,應當像都江堰那般,順應自然,造福萬民。我們要傳給後世的,是讓百姓能吃飽穿暖、安居樂業的學問,是強健國而非徒增殺伐的智慧。待到海一統,天下真正安定,民心教化足以駕馭更強大的力量時,或許……後世會有更明智的子孫,能重新發現這裡,並以更負責任的態度,對待這些先祖的產。”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深邃的星圖和的儀,轉,率先向石門走去。
“我們出去後,徹底封死這條通道。另立標記,非盛世不可啟。眼下,貫通蜀道,安定蜀,引水灌田,才是我們最要的‘王道’。”
新宇深吸一口氣,跟上李明的步伐。在他後,青銅觀星臺與玉琮星圖再次幽藍的微與亙古的沉寂之中,只餘下紙張燃燒後的淡淡焦糊味,以及一個關於文明存續的沉重抉擇,在歷史的暗河中,漾開一圈無聲的漣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