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河畔的篝火漸次熄滅，只餘幾縷青煙嫋嫋升騰。新宇站在等比小的治水模型前，指尖過的竹製導流渠，渠中清水正按他們計算好的軌跡分流、迴轉、匯合。墨岑在他側靜立，素來沉靜的眼眸映著粼粼波。
“明日便按此施工。”新宇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竹木材料我已讓新帶人去調集，民夫排程，還需李念統籌。”
不遠，李念正伏在臨時支起的几案上，籍著最後的天核對竹簡。聞言抬頭，年輕的臉上雖有倦，眼神卻清亮：“父親放心，糧草與役夫名冊已理清，各縣徵發的三千民夫明日卯時即可抵達指定河段。”
李明微微頷首，目卻越過忙碌的眾人，投向遠黑暗中奔流不息的渭水真。那轟隆的水聲比白日更顯沉渾，如同蟄伏的巨。“汛期不等人，模型雖，真要將圖紙化為長堤巨壩，還需傾舉國之力。墨家諸位，”他轉向一直沉默觀察的孟勝及其弟子，“這導流渠的核心機關，非墨家妙機關不能為。”
孟勝玄深在夜風中拂，他凝視著那巧的模型中水流如何被輕易馴服，腦海中仍是昨夜篝火旁，墨家傳承的星象勘輿之與秦人帶來的陌生演算法激烈撞，最終融匯眼前這完脈絡的景象。他沉默片刻，終於抬手，鄭重一揖：“利天下者，墨家義不容辭。我門下於機關者，悉聽新宇工師調遣。”
這便是承諾了。不僅是人力，更是墨家積累了數百年的技藝髓。
次日黎明，渭水兩岸便了巨大的工場。號子聲、夯土聲、木材的切割聲與河水的咆哮聲織，震耳聾。秦軍兵士褪去甲冑，與布麻的民夫一同扛起巨大的石料；墨家弟子穿梭其間，指導著關鍵榫卯結構的結合，校準著導流渠的角度。新宇與墨岑幾乎是釘在了最險要的堤壩基址，兩人的袍早已被泥水與汗水浸。
“此地基必須再深挖三尺！見到土層為止！”新宇對著一名負責此段的百將吼道，聲音在嘈雜中有些嘶啞。
墨岑則蹲在一旁，用隨攜帶的炭筆在木板上飛速計算著承重，眉頭鎖：“若按原方案，此閘口承力恐有不足，需增加叉支撐。”
“用雙排斜撐，以鐵箍加固連線！”新宇立刻接話，長期的合作已讓兩人有了十足的默契。
李念的影在工地上四閃現，協調著源源不斷運來的資，理著民夫之間因地域、分工產生的細小，確保這人流、流的龐然大能順暢運轉。他展現出超越年齡的沉穩與細緻，將李明教導的統籌之法運用得淋漓盡致。
雲娘提著竹籃，給幾關鍵工段的工匠分發著清水與簡單飯食。作利落，眼神卻習慣地掃過每一張陌生的面孔。當走到一群剛從後方徵調來的民夫中間時，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其中一人低頭接過麵餅，道謝的聲音帶著一種生的彆扭，並非本地口音，也非悉的任何一秦國鄉音。更引人注意的是他挽起袖口的手臂上，一道陳舊的疤痕形狀奇特，像是一種特殊的符號。
不聲，繼續分發食，卻將那張臉與那道疤痕牢牢刻在心裡。夜，避開人群，悄悄尋到了正在巡視堤壩進度的李明，將自己的發現低聲稟報。
“……口音似是荊楚之地，臂上疤痕，奴曾在那年抓獲的楚國探子上見過類似的印記。他們混在民夫中，約有五六個，分散在不同工段，今日都刻意在導流渠附近勞作。”
李明目一凜，渭水的喧囂在耳邊似乎瞬間遠去。他沉片刻，低聲道：“此事暫勿聲張，尤其不要驚墨家。你設法確認他們是否還有同黨，意何為。我讓老忠帶幾個可靠之人暗中配合你。”
他抬頭向墨家弟子聚集的工棚，那裡燈火通明，孟勝正與幾位長老激烈討論著施工細節。墨家剛剛展現合作的誠意，此時若出楚諜混，還是在他們參與的工程中，極易被有心人利用，挑撥這來之不易的信任。
接下來的兩日，工程在一種表面熱烈的氣氛中全力推進。堤壩以眼可見的速度增高、延，導流渠的骨架也已初步搭建完。雲娘與老忠暗中布控，基本清了那幾名楚人的向，他們似乎格外關注導流渠閘門的安裝時機。
第三日黃昏，大部分工匠民夫都已收工，只餘下數墨家弟子和一些秦軍工匠在進行導流渠最後的校準。那幾名楚人藉口工落，滯留在工地附近。夜幕徹底降臨，渭水濤聲掩蓋了細微的聲響。幾條黑影藉著夜的掩護，悄然潛至已初規模的導流渠下，手中提著封的陶罐。
就在他們準備將陶罐塞渠基關鍵承重部位時，一聲尖銳的哨響劃破夜空。早已埋伏在側的老忠帶著數名護衛猛地撲出，火把瞬間燃起，將現場照得亮如白晝。
“拿下！”老忠聲若洪鐘。
那幾名楚諜反應極快，立刻丟棄陶罐，拔出短刃反抗。然而老忠帶來的皆是好手，加之有心算無心，片刻纏鬥後，便將其盡數制服。一個陶罐在掙扎中滾落在地，罐口碎裂，出裡面黑的末和引信。
聞訊趕來的新宇、墨岑、孟勝等人看到那陶罐，臉都變了。他們都是見識廣博之人，一眼便認出那是以猛火油混合其他易燃製的簡易火雷，一旦在導流渠下引，不僅數日心毀於一旦，更可能引發堤壩區域潰決，後果不堪設想。
孟勝臉鐵青，看著被押跪在地的楚諜，又看向聞訊趕來、面凝重的李明，聲音帶著抑的怒意：“秦太師，此事你作何解釋？我墨家弟子傾力相助，竟有敵國細作混工地，毀我輩心！”
李明迎著他質詢的目，平靜道：“鉅子息怒。此事我數日前已有所察覺，之所以秘而不宣，一為查明同黨，二為……”他頓了頓，視線掃過周圍聞聲聚攏、面驚疑的墨家弟子和秦軍工匠，“……也為避免人得逞，藉機離間秦墨之誼。”
他示意老忠上前彙報。老忠沉聲道：“稟太師、鉅子，經初步審訊，此五人確為楚國細作，奉命混民夫，意圖破壞導流渠，遲滯秦國治水，並嫁禍墨家，挑起秦墨爭端。”
此言一齣，墨家弟子中一陣。有人後怕，有人憤怒，也有人看向秦人的目中多了幾分複雜的緒。
孟勝抿著，良久，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對李明拱手，語氣緩和了些許：“是孟勝心急，錯怪太師了。太師深謀遠慮，顧全大局，孟勝佩。”他轉而看向那些被制住的細作，眼神銳利如刀，“看來，有人不願見秦墨合作，不願見這渭水安瀾。”
李明點了點頭，目掃過夜中巍然矗立的堤壩廓，沉聲道：“暗流已現，更需我等同心。鉅子，這導流渠，明日能否如期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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