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港的歡慶氣氛尚未完全散去，現實的迫已如海般再度湧來。行轅議事廳，核心幾人再度聚首，氣氛雖無前日的凝重，卻更添了幾分務實與急迫。
“每年一百五十萬兩！”鄭經著手，既興又有些頭皮發麻，“大哥，戚將軍，這可不是小數目！咱們去年拼盡全力，也才不到兩百萬。今年要在此基礎上，再確保這固定的一百五十萬兩輸往遼東，力不小啊！”
戚繼沉穩點頭：“鄭公子所慮極是。以往稅銀，大多用於本地水師建設、港口維護及南洋據點經營。如今憑空多出這一大筆固定支出，且必須按時足額，對我等經營確是巨大考驗。”
沈滄瀾目掃過牆上的海陸疆域圖，手指重點在南洋區域劃過：“力也是力。朝廷既然準了我們的方略，便是將海疆與北疆的連通重任給了我們。此事若，則海事地位穩固，再無人可輕言廢棄。”他轉向鄭經，“舊港華商預繳的六十萬兩，能解燃眉之急，讓遼東方面看到我們的誠意和能力。鄭經，你功不可沒。”
鄭經嘿嘿一笑：“都是大哥領導有方，還有那些華商兄弟確實仗義。他們說了，只要海路平安，生意能做下去，這點提前投，值得！”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沈滄瀾正道，“我們更不能辜負他們的信任。鄭經，你返回舊港後，首要任務便是確保與暹羅、占城新航線的暢通和安全。戚將軍會調派兩艘新下水的巡海快船，加強舊港至暹羅一線的巡邏。”
“太好了！”鄭經神一振，“有咱們的戰船護航，那些零星海盜和不開眼的小西夷，絕對不敢造次！”
“不止於此。”沈滄瀾沉道，“貿易模式也需創新。以往我們多是坐等商船前來貿易，取關稅。日後，或可仿效舊港模式，由市舶司牽頭，組織督商辦的大型船隊，直接遠航貿易，利潤分。如此，既能保證貨源和航線穩定，也能獲取更高收益，應對遼東餉銀。”
戚繼表示贊同：“此法甚好。可遴選可靠商人，水師提供護航，風險共擔，利益共。只是，需訂立嚴章程，防止商勾結，中飽私囊。”
“章程之事，就由戚將軍你牽頭，會同市舶司、鄭家及幾位德高重的老海商共同擬定。”沈滄瀾分配任務，隨即又看向一直沉默聽著、吧嗒著旱菸的海鬼張，“前輩，北邊朝堂的訊息不能斷。趙文華此次挫，絕不會善罷甘休。他及其黨羽，在漕運、地方府中盤錯節，我擔心他們會暗中使絆子，比如在貨轉運、銀兩解送等環節制造麻煩。”
海鬼張吐出個菸圈，甕聲甕氣道：“放心，老子手下的徒子徒孫，陸上水上的都有。趙文華那老小子敢爪子，老子就給他剁了！保證咱們的銀子，安安穩穩從月港出去，順順當當送到遼東！”
“有勞前輩。”沈滄瀾點頭，最後對戚繼道，“戚將軍，水師方面，煉之策必須嚴格執行。新艦建造，在保證質量前提下，要嚴控本。將士練，除了海戰，也要加強登陸協防、護航保商等實戰課目。我們的水師，不僅要能戰，更要為商路的保障和開拓的先鋒。”
“末將明白！”戚繼抱拳，眼神銳利，“必不辜負總督期！”
京城，趙府室。
燭搖曳，映照著趙文華沉的臉。他對面坐著一位著便服、面白淨的中年員，乃是戶部侍郎，趙文華的心腹之一。
“好一個‘以海餉遼’！”趙文華冷哼一聲，將手中的茶杯重重頓在桌上，“沈滄瀾、戚繼，還有張溶那個老匹夫！竟讓他們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僥倖得逞！”
戶部侍郎低聲道：“閣老息怒。如今聖意已決，我等明面上確實不宜再反對。不過……這每年一百五十萬兩的銀子，要從東南沿海，千里迢迢運到遼東，途中經過多州縣、多關卡？這裡面的文章，可就大了。”
趙文華眼中閃過一寒：“你的意思是？”
“閣老，漕運方面，我們的人還是能說上話的。”侍郎惻惻地笑道，“這餉銀解送，走漕運最為便捷。可若是漕船‘偶爾’延誤些時日，或者途中遇到些‘意外’損耗，甚至……賬簿上有些小小的‘出’，只要不太過分，遼東那邊急著用錢，也只能吃個啞虧。次數多了，陛下自然會問，這沈滄瀾承諾的餉銀，為何總是不能及時足額到位？是他辦事不力，還是其中另有？”
趙文華緩緩捋著鬍鬚，臉上出滿意的神：“嗯……此事，要做得乾淨，不留痕跡。另外，東南那邊，也可以一。聽說月港市舶司用人頗雜，不是鄭家帶來的海上人？找個由頭，彈劾他們任用私人，賬目不清。再讓幾個史上書，說說開海之後，沿海民風奢靡，倭患患猶存之類……總要給沈滄瀾找點事做，不能讓他太順心了。”
“下明白，這就去安排。”
月港，一個月後。
雖然朝廷的決議帶來了極大的鼓舞，但事務的推進卻並非一帆風順。
這日，鄭經風塵僕僕地從一次短程貿易航行歸來，直奔總督行轅，臉上帶著怒氣。
“大哥！你說氣不氣人！我們一批從舊港運來的蘇木和胡椒，在泉州港卸貨時，是被市舶司的人卡著，說什麼貨品相不佳，要重新核驗，拖延了整整五天！害得我們錯過了最好的行市，賣了一價錢！”鄭經憤憤不平，“我看就是故意刁難！泉州那邊，肯定有趙文華的人！”
沈滄瀾面平靜，似乎早有預料：“樹靜而風不止。這只是開始。他們不敢明著對抗朝廷決議，便在這些細枝末節上噁心我們，拖延我們，消耗我們的力。”
“那我們就這麼忍著？”鄭經梗著脖子。
“自然不是。”沈滄瀾搖頭，“但我們不能自陣腳。戚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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