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朝,剛一齣太和殿,葉傾懷便向邊的李保全問道:“祭酒進宮了嗎?”
李保全應聲道:“回陛下,已經在文軒殿候著了。”
葉傾懷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只是加快了腳下的步伐。
六十四歲的王立松神矍鑠,這半年來,皇帝時不時以“執經問道”之名邀他宮,地點大多設在文軒殿,他對此並不意外。
只是皇帝每每邀他都不是單純的講學,往往會以朝堂之事相諮。然而近來朝中並沒有傳出什麼大事的風聲,他並不知皇帝今日要與他相商的是什麼事。
“朕剛下朝,讓祭酒久候了。”葉傾懷向他行了半禮。
對待王立松,葉傾懷總是保持著學生的姿態。
王立松回了全禮,道:“陛下言重了,老臣惶恐。”
“你們都下去吧。”葉傾懷屏退了文軒殿的眾人。
“朕今日請祭酒來,是朝中有要事發生,朕拿不定主意,想請祭酒指點一二。”葉傾懷今日甚至沒有與王立松論學,上來便開門見山,言簡意賅地將伊樂事件的前因後果說給了王立松聽。
王立松在一旁聽著,從始至終沒有打斷。
事說完,葉傾懷頓了頓,蹙起了眉頭,道:“祭酒可還記得,朕曾同你說過,顧海在北地戰敗時,隨帶著的兩百萬銀票被迪掠了去,雖然後來我們極力追繳,卻還是損失了一百七十萬兩白銀。”
“老臣記得。”王立松道。
葉傾懷點了點頭,繼續道:“但有一事朕未曾與祭酒說過。顧海回京後,在宮中養了一段時間傷,那時他昏迷中曾迷迷糊糊地罵過一句話,他罵的是——‘迪,你這隻喂不的白眼狼’。”
葉傾懷說到這裡,停了下來,抬起眼意味深長地看向了王立松。
王立松何等聰慧,立即明白了皇帝想說什麼,他臉驟變,滿目驚,低了聲音道:“陛下,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他話未盡,點到即止,眉眼和語氣中卻有幾分慎重之意。畢竟如此大罪,便是再窮兇極惡之徒,也要思量一二。
“朕明白,朕派人在北地查了許久,但始終沒有直接的證據,所以朕一直沒有和祭酒說過此事。”
頓了頓,忖道:“朕今日提起此事,是因為這次伊樂的事極有可能與此有關。朕有可靠的線報證實,伊樂在青唐城是被顧海所殺。他與伊樂在八方苑中械鬥前,曾有過口角。據他們爭執之詞來看,朕推測顧海在率軍與北狄作戰時,曾私下與迪談判,企圖用鉅額銀錢賄賂其退兵,但迪並沒有信守承諾,致使他在白水河大敗,自己也被俘虜了。”
葉傾懷並沒有看王立松,而是負著手低著頭在案前緩慢踱著步,的聲音平靜而又冷冽。
“顧海在北狄營中盡了折辱,甚至被打斷了,雖然後來經過調理可以走跑,此生卻再也無法騎馬。他被貶為庶人後,將一切歸咎在了‘背信棄義’的迪和打斷他的尼加上,對北狄人恨之骨。因此,當他聽說伊樂投奔大景住在八方苑後,帶著親信隨從便上門算賬去了。”
王立松聽完,亦蹙起了眉頭,搖頭道:“如此豚兒竟曾是我朝一品統帥,若為天下得聞,不知民怨該何等沸騰。”
“朕自從知道他與迪之間的勾當後,就一直想把他辦了。但祭酒所說的也一直是朕所忌憚的,朕若是以通敵之罪將他辦了並昭告天下,只怕令百姓憤怒的不只是顧海這個人,還有遴選出他這個敗類並委以重任的朝廷。”
王立松點了點頭,頗有幾分欣地看著葉傾懷,道:“陛下所慮甚是。況且,八方苑是禮部直轄,所地方,卻是京署衙門,防衛措施與州師營帳同級,顧海如今一介白,卻能在八方苑中當眾行兇,刺殺上賓,至今仍未落網,足見顧家在益州仍是一手遮天般存在。他雖是白,卻非等閒白。”
葉傾懷眸冷了冷,眼中憂慮浮現,似有若無地嘆了口氣,道:“他雖卸任京畿衛長史,卻始終是顧世海的獨子。顧世海……是益州州府的天吶。”
“自從去年烏石關失守,朝廷在北地還有西邊用兵已有近一年半的時間。這一年半里,朕一直在想,為什麼朝廷用兵如此艱難?每年兵部的開支遠在其他幾部之上,國之戰力卻如此孱弱。北狄侵佔我朝三郡之地,已是山河危難之際,朕要調兵增援,卻還能被各州州師以各種各樣的理由推三阻四。”
王立松抬起眼看向葉傾懷,他眼中出了幾分詫異和敬畏。他約猜到了皇帝想說什麼,這讓他生出了一種預,皇帝這次召他宮似乎並不是要徵求他的意見,而是已經有了十拿九穩的主意,而且這個主意,很可能是一個驚世駭俗的大主意。
葉傾懷並未看他,而是盯著地板,目深沉卻著難掩的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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