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知道，這把“賬目快刀”，已經真正揮出了第一刀。
三日後，民部賬房。
算盤珠子的噼啪聲，從最初的集如雨，漸漸變得疏落，最終，徹底停了下來。
最後一本賬冊被合上，最後一個數字被謄錄到嶄新的賬本里。炭筆放下時，在糙的紙面上留下一個鈍圓的點。
屋子裡，三十幾號人，或癱坐在團上靠著牆，或直接趴在堆滿紙張的矮几上，一不。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濃重的倦，眼窩深陷，乾裂，手上、袖口上沾滿了墨漬和灰塵。
空氣裡瀰漫著汗味、舊紙的黴味，還有一若有若無的、因為過度集中神後的虛氣息。
但很奇怪，沒有人抱怨，也沒有人立刻睡去。
一雙雙佈滿的眼睛裡，閃爍著的不是疲憊後的呆滯，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的芒。
他們做到了。
真的做到了。
從武德九年到貞觀二年六月，民部三年多來堆積如山、混如麻的賬目，就在他們這三十幾雙手、三十幾把算盤，還有那本《新式記賬法簡明教程》的指引下，被一點一點，梳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那些以前看起來天無的虛報冒領，那些藏在紛繁條目下的挪用剋扣，那些刻意模糊的來龍去脈，在新法“借貸必相等”的照妖鏡下，無所遁形。
彷彿剝繭，又似庖丁解牛。
當最後一疑點被標紅記錄，當所有分類賬的最終結餘與總賬勉強對上（之所以是勉強，因為虧空巨大），一種巨大的就，混雜著親手揭開黑幕的驚悸，沉甸甸地在每個人心頭。
“結……結束了？”
角落裡，一個來自刑部的年輕令史，聲音沙啞地問了一句，帶著點不敢相信。
沒人回答他，但幾息之後，低低的、抑的議論聲開始響起。
“孃的……真查出來這麼多……”
“你看那太倉存銀的進出，對不上號的就有七八筆，加起來怕不得有上萬貫……”
“還有各道解送稅賦的折耗記錄，明顯高於往年常例……”
“俸祿發放的名錄……嘖，有些名字，領錢的次數和數額，對不上考課記錄啊……”
議論聲漸漸變大，帶著後怕，也帶著一揚眉吐氣的暢快。
他們在各部大多不重視，是小人，平日裡在各部衙門裡，看著那些上、胥吏如何威風，如何鑽營，心裡未必沒有想法，但更多的是麻木和順從。
可這一次，他們親手，用賬冊和算盤，撕開了那層鮮的皮，看到了下面蠕的蛆蟲。這覺，複雜極了。
文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攤開著最後彙總的那幾頁紙。上面的數字，用硃筆圈了出來，目驚心。
民部三年賬目，初步釐清後發現的、有明確證據指向的虧空及可疑款項，合計十一萬八千餘貫。這還不包括那些因為憑證缺失、年代久遠暫時無法最終定的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