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並不如何炯炯怒瞪,反而微微斂,但開闔之間,閃爍,如同暗夜裡劃過的電芒,帶著一種久居上位、執掌生殺大權所帶來的不怒自威。
這便是尉遲敬德了。樣貌與他在後世一些較為寫實的古畫上看到的,竟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眼前這人,那從骨子裡出來的、歷經百戰淬鍊出的煞氣與威嚴,是任何畫作都無法摹擬的。
文安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都為之滯。他飛快地垂下眼瞼,不敢再看。
尉遲寶林向帳眾人一一抱拳行禮,態度恭敬:“見過阿爺,見過程叔叔,段叔叔……”他每報出一個稱呼,文安的心就往下沉一分。能被尉遲寶林如此稱呼的,恐怕都是如今大唐軍中赫赫有名的人,他今天真是捅了名將窩了。
“阿爺,這便是昨日在戰場外發現,並出手救了劉三寶命的年,文安。”尉遲寶林側,將文安稍微讓出半步。
帳靜了一瞬。
隨即,一個洪亮得如同敲破鑼般的聲音率先響起,帶著濃重的山東口音:“哦?就是這小娃子?看著還沒俺老程的腰高,細胳膊細的,真能把劉三寶那渾小子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
文安抬眼瞥去,說話的是個坐在尉遲敬德下首的壯漢,豹頭環眼,虯髯如戟,材比尉遲敬德還要魁梧一圈,此刻正瞪著銅鈴大眼,毫不客氣地上下掃視著他,目裡充滿了懷疑與好奇。
“程老匹夫,你小聲點,可別將娃兒嚇壞了。”尉遲恭開口罵了一聲那大漢,姓程的大漢也立即反駁道:“黑鐵匠,俺老程向來如此,別以為你打了個大勝仗就能在俺老程面前耀武揚威!換作俺老程,打得一定比你好。”
程姓,地位與尉遲恭不相上下,此人是誰,呼之出,定是程咬金無疑了,文安心中不苦笑。
尉遲恭聞言,然大怒,喝道:“老匹夫,你要是不服氣,咱們現在就出去大戰三百回合……”
見二人吵得臉紅脖子的,其他人就連尉遲寶林都見怪不怪,顯然這樣的場面已經是司空見慣,文安卻被這樣的場面搞得大氣都不敢出。
二人爭吵了好半晌才停了下來,之後,尉遲恭轉頭對文安說道:“年人,抬起頭來。”尉遲敬德的語氣還算平和,但那種命令式的口吻讓人無法抗拒。
文安艱難地再次抬頭,目與尉遲敬德接了不足半秒,便迅速開,落在對方戰袍的領口。
“不必驚慌。”尉遲敬德似乎看出了他的恐懼,語氣放緩了些許,“劉三寶是寶林的兄弟,亦是某麾下悍卒。你救了他,便是於我軍中有功。聽寶林言,你文安?何方人氏?”
又來了。盤問。文安心裡哀嘆,但知道這一關無論如何躲不過去。他深吸一口氣,將之前對尉遲寶林說過的那套說辭,以更加結、惶恐的語氣重複了一遍:山裡莊子,突厥人屠村,僥倖逃,躲深山,剛出來就撞見廝殺……
他說話的時候,始終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上那件破麻的角,將一個驚魂未定、懵懂無知的鄉下孤兒形象扮演得淋漓盡致。
他甚至刻意在描述莊子位置和“阿爺阿孃”細節時,表現得含糊不清,帶著哭腔,彷彿不願回憶那慘痛經歷。
帳眾人靜靜地聽著,沒有人打斷。但文安能覺到那些目依舊停留在他上,帶著各種意味。
當他提到自己用骨管吸出堵塞、又用針線合傷口時,他明顯聽到幾聲抑的氣聲。那個姓程的壯漢更是“嘖”了一聲,嘟囔道:“乖乖,拿針線人?聽著都他孃的瘮人!”
文安說完,帳再次陷短暫的沉默。
尉遲敬德手指輕輕敲擊著座椅扶手,目深邃,看不出信了還是沒信。半晌,他才緩緩開口:“如此說來,你並非醫者,所用之法,只是鄉野所見?”
“是……是……”文安連忙點頭,聲音細若蚊蚋,“小人……不懂醫,就是……就是見過村裡老人這麼救溺水的娃……”
“嗯。”尉遲敬德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隨即話鋒一轉,“無論是否醫者,你能臨危不,施以援手,救人命,這便是難得。劉三寶今晨已能進水,醫言,若無你昨日之舉,他斷無生理。此功,某記下了。”
文安心裡稍微鬆了半口氣,但另外半口氣還懸著。他知道,重點要來了。
果然,尉遲敬德接著便道:“如今軍中,傷患頗多。隨軍醫人手有限,手段亦有時而窮。你雖非醫者,但既有此救急之能,某請你往傷兵營一行,協助救治傷患,不知你意下如何?”
他的語氣聽起來是商量的口吻,但那雙眼睛裡的意思卻很清楚:這不是商量,是命令。
文安眼前一黑,差點當場暈厥。傷兵營?讓他去傷兵營?他連看到劉三寶那傷口都差點吐出來,讓他去面對百上千的各種創傷?這比直接殺了他還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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