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遲寶林這時機靈地湊上前,從懷裡掏出幾片黃澄澄的金葉子,作蔽而又迅速塞到張給使袖中,賠笑道:“有勞張給使跑這一趟,一點茶資,不敬意。我這兄弟年紀小,沒見過世面,失禮之,見諒見諒。”
張給使袖袍一拂,金葉子便消失無蹤,他臉上的笑容似乎真切了半分,微微頷首:“小公爺客氣了。文縣男年有為,將來前途不可限量。咱家這就回宮覆命了。”
說完,也不再多言,帶著兩名小黃門,轉便走,來得突然,去得也乾脆。
直到那一行人的影消失在營帳之間,傷兵營裡抑的寂靜才被打破,頓時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
所有目都聚焦在依舊跪坐在地上、捧著聖旨發呆的文安上。那些目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羨慕、嫉妒,以及更深的敬畏。
“文兄弟!不,文縣男!哈哈!”尉遲寶林一把將文安從地上拉起來,用力拍打著他的後背,興得滿臉放,“了不得!真了不得!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將作監丞!渭南縣男!還有宅子有田地!這下你可真是鯉魚跳龍門了!”
文安被他拍得踉蹌了一下,手中那捲明黃的聖旨差點手。他低頭看著這卷絹帛,又抬頭看看尉遲寶林興的臉,再環顧四周那些灼熱的目,只覺得一陣眩暈。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太不真實了。
“寶……寶林大哥,”文安的聲音乾嘶啞,帶著哭腔,“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不是……不是隻想離開軍營嗎?怎麼……怎麼還當上了?還是……?”他實在無法理解,“渭南縣男”這個稱呼讓他到一陣莫名的恥和恐慌。
尉遲寶林大手一揮,滿不在乎地說道:“嗨!肯定是阿爺把你那寶貝條陳獻給陛下了!陛下看了龍心大悅,這才重重賞你!離開軍營?現在還用離開嗎?你都是了,還有爵位,以後就在長安城福了!”
他越說越高興,攬住文安瘦弱的肩膀,“等你搬進陛下賞的宅子,安頓下來,哥哥我帶你認識認識長安城裡的兄弟們!保證讓你以後在長安橫著走!”
橫著走?文安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只覺得頭皮都要炸開。他只想著,只想不被注意,橫著走?那還不如直接殺了他。他耷拉著腦袋,臉上沒有半分喜,只有濃得化不開的茫然和不安。
“可……可我去將作監做什麼?我……我不會啊……”文安這倒是實話,知道將作監做什麼的和去了將作監做什麼還是有區別的,他試圖做最後的掙扎。他寧願去當個夥計,至知道該幹什麼。這莫名其妙的職,聽起來就讓人心裡沒底。
“管他做什麼的!”尉遲寶林渾不在意,“既然是陛下安排的,自然有道理!你去了自然就知道了!不會就學嘛!你不是一直想離開傷兵營嗎,這不是正好隨了你意了。”
這話倒是中了文安的心思。確實,離開傷兵營,不用再每天面對那些痛苦的和猙獰的傷口,是他目前唯一的藉。但是,用這種方式離開,他有點沒底?
文安捧著那捲沉甸甸的聖旨,覺它像一道金的枷鎖,將他牢牢鎖住。他原本只想找個角落苟活,現在卻被生生推到了下,還套上了一極其不合的袍和爵位。這突如其來的“恩寵”,對他而言,不是階梯,而是懸崖。
前途未卜,而且看起來,比他躲在軍營裡還要兇險得多。他彷彿已經看到了未來在某個他完全不懂的衙門裡,面對一群陌生的、心思各異的同僚,因為不懂規矩而鬧出笑話,甚至得罪人的場景。是想想,就讓他不寒而慄。
尉遲寶林還在旁邊興地規劃著未來,說要給他慶祝,要帶他見識長安的繁華。文安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了。
文安低著頭,看著自己沾著泥點的鞋尖,和手中那捲象徵著無上榮寵的明黃絹帛,心中五味雜陳。
完了。這下徹底完了。想悄無聲息地“苟全命”的計劃,看來是徹底泡湯了。這條意外撿來的命,似乎正被一強大的力量,推向一條他完全無法掌控,也本不想走的道路。
就在文安捧著那捲明黃絹帛,在傷兵營泥地上茫然無措,覺自己像只被塞進華麗鳥籠的麻雀時,長安城深,兩儀殿後,李世民剛剛揮退了百騎司的探。
他手中拿著一份墨跡未乾的報,上面事無鉅細地記載著關於文安的一切,或者說,是百騎司能用所有力量,在極短時間能查探到的一切。
報從尉遲恭部在秦嶺邊緣撿到那個衫襤褸、近乎殍的年開始,逆向追溯。線索斷斷續續,最終指向了秦嶺深一極為蔽、早已毀壞、塌陷大半的地下墓葬。
據墓葬形制、最重要的是那祠堂的靈位推測,那似乎是北周時期某個宇文宗室旁支的墓。墓室有長期人居痕跡,火堆灰燼、骨,以及一個被當作睡鋪的破爛石槨,都與文安最初被發現時的狀態吻合。
百騎司便給出了一個最大膽的推測:文安此子,極可能是北周宇文氏落在民間的脈後裔,從地下墓葬損毀的痕跡來看,文安應該是不久前,才被迫走出山林。
李世民看著報,手指輕輕敲打著紫檀木的案,神有些複雜。北周宇文氏……那都是快五十年前的往事了。他李家雖胎於關隴軍事集團,與北周上層淵源頗深,但朝代更迭,如今坐天下的是他李唐。
連前隋的舊臣他都能接納,如魏徵這般曾效力太子建的仇敵他都能重用,何況一個早已煙消雲散的北周皇室遠支後裔?這份非但不問題,反而……讓他更放心了些。
一個前朝孤裔,與如今盤錯節的五姓七扯不上半分關係,無依無靠,如同無浮萍。這樣的人,除了依附於他這個賜予他份和富貴的皇帝,還能有別的選擇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