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宮各殿的火炕營造工程，以一種超出文安預料的速度推進著。或許是因皇家的差遣無人敢怠慢，又或許是尉遲家提前打點、培訓的工匠隊伍確實得力，不過半個多月景，偌大宮苑裡，除了東宮，其餘需要改造的殿宇居所都已陸續完工。
每日，文安依舊在天亮後由那名沉默的宦接引宮，在固定路線的指引下，前往當日施工的宮殿。
他謹記著“看、說、多做”的原則，像個無聲的影子，穿梭在那些他連名字都不出的亭臺樓閣間。
大部分時間都很順利。宮裡的妃嬪、，乃至一些年的皇子公主，雖對這位年紀極輕、據說懷“奇”的縣男充滿好奇，但宮規森嚴，頂多也只是在遠或簾後窺探幾眼，並未有人上前打擾。
文安樂得如此，將全部力都放在技指導和驗收上，確保每一個火炕的煙道暢通，熱量均勻，絕無半點菸氣洩的風險。
這種規律而機械的生活，反倒讓他那顆始終懸著的心，稍稍落定了一些。只要不與人深，不涉足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宮廷糾葛，只埋頭做技，這皇宮似乎也沒想象中那麼可怕。
然而，這份短暫的寧靜，在他踏足東宮的那一刻，被徹底打破了。
此時的太子李承乾，剛被冊封不過一個多月，年僅八歲。當文安在侍引領下，走進東宮一偏殿，準備勘測場地時，一個穿著杏黃常服、腦袋上總角還未散去的小男孩，就像個突然從屏風後竄出的炮仗，猛地出現在他面前，差點與他撞個滿懷。
“你就是那個會造暖炕的渭南縣男？”小男孩仰著頭，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好奇和探究，全然沒有半分儲君的威儀。
文安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嚇得後退半步，心臟也跟著劇烈跳了一下。他慌忙低下頭，就要行禮：“臣文安，參見太……”
“免了免了！”
李承乾小手一揮，很不耐煩這些虛禮，湊得更近，幾乎要到文安上，像只小狗似的上下嗅了嗅，“他們都說你本事大，能作詩，還能讓屋子冬天像夏天一樣暖和！是真的嗎？你怎麼會的？難不難學？”
一連串的問題如同疾風驟雨，砸得文安頭暈眼花。他僵在原地，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眼前這孩子，活潑得過分，見文安不回答，又問了一連串的問題。文安與同齡人都不想打道，何況是七八歲的小屁孩，頓時頭皮發麻，文安發現這孩子好奇心過分出頭了。
這就是歷史上那個後來因謀逆被廢的太子李承乾？文安看著這張尚且稚、眉眼間還帶著幾分李世民影子的臉，心裡覺怪怪的。
此時的李承乾，分明就是個被圈在宮牆裡、對外界一切充滿好奇的普通熊孩子，，甚至有點話癆，與史書中記載的那個“好聲、慢遊無度”的紈絝子弟，實在難以聯絡起來。
“回……回太子，”文安艱難地組織著語言，聲音細弱，“臣……臣只是略懂些匠作之，當不得……當不得本事。取暖之法，原理……原理並不複雜……”
他試圖用最枯燥、最技化的語言來解釋，希能澆滅這位小太子的熱。
可李承乾不聽這些，依舊圍著他打轉，問題一個接一個，從火炕為什麼熱，問到石炭為什麼有毒，又跳到《出塞》詩裡的“龍城飛將”指的是誰……
文安不勝其煩，卻又不得不著頭皮，用最簡短的、不出錯的話應付著。他覺自己像被一隻力旺盛的蜂圍住，嗡嗡聲不絕於耳，偏偏這蜂份尊貴，打不得趕不得。他只能在心裡默默祈禱，這東宮的活計能快點結束。
好在東宮需要改造的地方不多，工匠也都是手，不過三四天工夫，最後一道工序也完了。
驗收完畢，文安如釋重負，準備立刻告辭溜走。一回頭，卻看見李承乾站在殿門口，小臉上滿是失落，眼地看著他，那眼神，像極了被主人獨自留在家裡的犬。
“文縣男，你這就要走了嗎？以後……還來嗎？”
文安心裡某細微的神經被了一下。這孩子，或許是太孤獨了。東宮，周遭不是敬畏的臣屬，就是刻板的師傅，難得來個“新鮮”的、似乎懂得很多外面事的人，自然想要親近。
有那麼一瞬間，文安幾乎想開口說點什麼，或者像對待普通孩子一樣，他的頭。
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立刻被他強行按了下去。
太子再小，也是太子。
自己一個外臣，尤其還是份有些敏的前朝孤，與儲君走得太近，是取死之道。誰知道這看似純真的親近背後，有沒有藏著別人的眼睛？史書上李承乾的結局他可清楚得很，跟這位爺扯上關係，絕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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