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隊人馬浩浩出了春明門,再次踏上那條通往涇水鎮的、塵土飛揚的道。文安坐在顛簸的馬車裡,看著窗外依舊毒辣的日頭和裂的田野,心裡七上八下。理論是理論,實是實,萬一……萬一安裝出了問題,或者效果不如預期……
文安在心中想著各種可能。
到達涇水鎮,選定了一河岸坡度較緩、水流相對平順,且鄰近大片高地農田的河段作為試點。閻立德一聲令下,匠役們立刻行起來。
挖坑奠基,立起筒車那巨大的架。輻、緣、刮水板、竹筒……一個個部件被練地組裝起來。文安也顧不上社恐了,在現場跑來跑去,盯著關鍵節點的安裝,時不時比劃著糾正一下角度。
“這裡……這裡的榫頭要再敲實一些……”
“導流槽的傾斜度……再抬高半寸……”
他聲音沙啞,額上全是汗,袍下襬沾滿了泥漿。周圍的匠役起初還對這位年輕得過分、看起來弱不風的監丞心存疑慮,但見他指揮若定,句句切中要害,那點輕視之心也漸漸收了起來,依令而行。
閻立德則揹著手,站在稍高的土坡上,沉默地看著這一切。他那張總是古井無波的臉上,此刻也微微繃,眼神里帶著一不易察覺的張和期待。
當最後一竹筒被牢牢綁在緣上,巨大的筒車骨架在渭水邊巍然立起時,所有參與安裝的匠役,以及聞訊趕來的當地裡正和數膽大的農人,都屏住了呼吸。
接下來,便是最關鍵的一步——引水衝葉。
幾名匠役用長杆調整著葉水的深度和角度。
起初,子只是懶洋洋地晃了幾下。隨著水流持續衝擊,葉力逐漸均勻,那龐然大開始發出“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隨即,猛地一沉,接著便帶著一種沉渾的、彷彿來自遠古的韻律,緩緩地、堅定地轉了起來!
“了!了!”有人失聲驚呼。
清澈的渭河水被緣上的竹筒舀起,隨著旋轉,被不斷提升、提升……到達最高點時,竹筒微微傾斜,“嘩啦”一聲,一清冽的水流準確地傾早已架設好的木質導流槽中!
水流順著槽道,歡快地向前奔湧,越過河岸與農田之間那道曾經無法逾越的高度,如同一條復甦的水龍,一頭扎進乾得冒煙的土地裡!
“水……水來了!水真的上來了!”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農,巍巍地撲到田埂邊,出那雙佈滿老繭和裂口的手,捧起一掬混著泥漿的河水,老淚縱橫,“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啊!地……地有救了啊!”
他猛地轉過,朝著文安和閻立德的方向,“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用力磕頭,額頭沾滿了泥土:“青天大老爺!活命之恩!活命之恩啊!”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第三個……周圍所有的農人,無論老,都跟著齊刷刷跪倒一片,磕頭聲、哽咽聲、混雜著對老天爺和員的激語,響一片。那是一種在絕中驟然看到生機時,最原始、最不加掩飾的宣洩。
文安被這陣仗嚇得後退了半步,手足無措。
他想去扶,又不知該從何扶起。看著那些跪在地上、因激而渾抖的農人,看著渾濁的河水浸潤乾裂土地的景象,他腔裡彷彿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鼻子有些發酸。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就和辛酸的緒,悄然漫上心頭。
他瞥了一眼周圍的同僚和匠役。那些目復雜地落在他上,有毫不掩飾的驚歎和欽佩,有恍然般的信服,當然,也夾雜著幾縷難以忽視的、火辣辣的嫉妒。文安下意識地了脖子,避開了那些視線。
閻立德站在土坡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當看到水流真的被提上高岸,湧農田的那一刻,他繃的肩膀終於鬆弛下來,一直握的拳頭也緩緩鬆開,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
雖然他早已憑經驗斷定此法可行,但親眼見證這“奇蹟”為現實,心中的激盪依舊難以平復。
“好!好啊!”他忍不住低喝兩聲,臉上出了許久未見的、真正暢快的笑容。
閻立德不再耽擱,立刻下令,讓匠役們分幾組,依照第一架筒車的功經驗,將其餘幾架筒車和翻車在選定的位置儘快安裝起來。他自己則帶著幾名核心工匠和詳細的安裝記錄,快馬加鞭,趕回了將作監。
回到將作監,閻立德立刻下令,所有工坊暫停非急事務,集中全部人力力,日夜不停地批次打造筒車和翻車!
他則將自己關在廨房裡,鋪開紙張,將此次試點功的經過、各類工的實測效果、安裝要點以及後續大規模推廣的建議,條理清晰地寫了一份詳細的條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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