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了咬牙,文安簡單收拾了行李,帶上王祿,又點了兩名將作監派給他的、看上去還算老實本分的工匠隨行,乘著一輛半舊的馬車,出了春明門。
馬車駛出長安,道兩旁的景象逐漸荒涼。田地乾裂出縱橫錯的隙,像一張張求雨水的巨口。
原本應是綠意盎然的麥苗,如今只剩一片枯黃,蔫頭耷腦地趴在裂的土地上,看不到半點生機。偶爾能看到一些農人站在地頭,著天空唉聲嘆氣,眼神里是近乎麻木的絕。
涇水鎮的況更糟。鎮子不大,一條主街貫穿始終,兩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大多門戶閉,街上行人稀,面帶菜。鎮外的田地更是慘不忍睹,大片大片的土地著,泛著灰白的。
文安在鎮上唯一一家還能勉強稱作“客舍”的地方找了個房間住下。條件簡陋,土炕得硌人,空氣中瀰漫著一黴味和塵土混合的氣息。他也沒心思計較這些,放下行李,稍作休息,便帶著王祿和兩名工匠出了門。
他需要親眼看看,親耳聽聽。
接下來的幾天,文安頂著日頭,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涇水鎮周邊的田埂地頭穿梭。他話不多,大多時候只是沉默地看,沉默地聽。陪著他們的,是當地里正找來的幾個老農,皮黝黑,滿臉壑,手指糙得像老樹皮。
“沒法子,老天爺不下雨,啥都白搭。”
一個老農蹲在地頭,抓起一把幹得能嗆出煙來的土,任由土末從指間簌簌落下,“井都快見底了,挑上來的水,泥漿子多過清水,人喝都勉強,哪還顧得上地?”
“往年呢?渭水河離這不算遠,就沒想過引水?”
文安看著不遠那在下泛著渾濁芒的渭水河道,問道。河水流量似乎也比往年小了不,但畢竟是一條大河,並未乾涸。
另一個老農嘆了口氣,指著遠的河岸,又指了指腳下高出一大截的農田:“小郎君你看,那渭水河床低,咱們這地勢高。水往低流,這是老天定的規矩,它上不來啊!早年也不是沒人想過挖渠,可費那個牛勁,挖出來的水渠,本引不上水來,白費力氣。”
“是啊,除非龍王爺顯靈,發大水把河床抬起來,不然,沒轍。不過真發那麼大的水,又要澇了。”旁邊有人附和,語氣裡滿是認命的無奈。
文安順著老農的手指看去,渭水河岸與周邊農田之間,確實存在著明顯的高度差。他盯著那緩緩流淌的河水,心裡某個念頭了。
水往低流是不假,但人,總能讓水往“高”走一點吧?後世那些遍佈南方丘陵山區的水車、筒車,不就是為了解決這個問題?
他仔細回憶了一下,水車和筒車這類利用水力或人力提水的工,在中國出現得很早,漢代似乎就有雛形了,唐宋時期應該已有應用才對。為何在這渭水河畔,一座也看不到?
帶著這個疑問,文安結束了在涇水鎮的勘察。他沒有直接回家,而是讓馬車徑直回了將作監。
一頭扎進甲庫——如今這裡已是他悉的領域,按照自己建立的那套索引,他很快找到了相關區域,翻檢起那些關於前代農、水利械的零星記載和圖錄。
陳舊的卷宗被一一開啟,混合著陳年墨香和紙張腐朽的氣味。文安看得很快,也很仔細。幾個時辰後,他放下一卷帛書,心裡有了大概的推測。
記載是有的,但非常簡略,圖形更是象模糊,甚至彼此矛盾。看來,在魏晉南北朝長達數百年的戰中,這些並非核心軍事技的農業械,其製作工藝和推廣很可能出現了嚴重的斷檔和失傳。
即便有零星存,也大多侷限於南方某些水系富的區域,並未在北方,尤其是關中地區形規模和共識。
而新朝初立,百廢待興,朝廷的主要力放在穩定政局、恢復秩序和基礎農業上,對於這類需要一定技門檻和初期投的“高效”灌溉工,尚未顧得上系統地整理、改良和推廣。
“果然,世不僅殺人,也殺知識和傳承。”文安了發脹的太,心裡莫名地鬆了口氣。有空白,才好填補。
他回到自己的值房,關上門,鋪開紙張。記憶裡,用於提水灌溉的工主要有幾種:
最簡單的是轆轤,配合井水使用,但效率低,解決不了大面積的農田灌溉。
再就是翻車,也龍骨水車,可以用人力腳踏或畜力牽引,將低的水連續提送到高,效率不錯,但製造相對複雜,對木材要求也高。
還有就是筒車,利用水流本的力,帶軸轉,綁在緣上的竹筒或木筒在水中灌滿水後,隨軸轉到高,將水傾木槽,再引農田,省力且能晝夜不息,但對水流速度和穩定有一定要求。
渭水河水流尚可,但岸高田更高,單純靠筒車可能無法直接將水送到最高的田地。需要組合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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