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那笑聲變大變長,從一開始的低沉抑,漸漸變了縱大笑。笑聲撞在大殿的樑柱上又反彈回來,在整個空曠的兩儀殿裡來回激盪。
尉遲寶林、程默、秦懷道、牛俊卿四人跪在地上,低頭不敢仰視。
這一刻的陛下是他們從未見過的,那個在朝堂上喜怒不形於、在突厥使者面前從容自若的天子,此刻笑得像個瘋子,像個抑了太久太久終於得以宣洩的人。
而在笑出聲的那一刻李世民想的是什麼呢?
是武德九年玄武門前濺在袍角的,是李建臨死前瞪大的眼睛,是李淵退位詔書上抖的筆跡。
是登基之日朝堂上那些俯首行禮的面孔,他看不清哪張是真哪張是假。
是羅藝據涇州反叛時囂張的檄文,是裴寂被廢黜時世家的彈冠相慶,是至今不肯朝的五姓七,是突厥使者在渭水便橋上高揚的下。
是那些人在他背後竊竊私語,說著“得位不正”,說著“天理難容”。
他今日便要用這方玉璽告訴天下人,告訴所有人,他李世民就是天命所歸。
什麼得位不正,什麼天理難容。
命於天,既壽永昌,這八個字從今往後便是他一生的註腳。那些還在暗中觀的世家,那些遲遲不來朝見的門閥,如今看他們還能說什麼。
玉璽在手,天命在握。
笑聲忽又戛然而止。
李世民低下頭,慢慢地,仔細地,把那方玉璽翻來覆去地看。
他看得很慢,很仔細,像在辨認一個失散多年的故人。
然後他抬頭看著尉遲寶林四人,眼神極亮,卻什麼也沒說。
他走到案前,親手鋪開一張空白黃麻紙,又將案頭的一方印泥挪到紙旁。
他沒有用璽印蘸印泥,而是拿帛輕輕拭璽。然後他握住傳國玉璽的螭虎鈕,提起來,放下去。
那作極其緩慢鄭重,像是在完一場遲到了太多太多年的大典。一方璽印,落在黃麻紙上。
“命於天 既壽永昌”
八個鳥篆,清清楚楚。
李世民死死盯著那八個字,長長地、滿足地吐出一口氣。
“卿等四人立此大功,朕心甚。此戰尚未全功,待大軍凱旋之日,必論功行賞。先退下吧。”
尉遲寶林如蒙大赦,連忙應聲,拉了拉程默的袖子。程默還傻愣著,被他一拉才回過神來,四人齊齊行禮,保持躬的姿勢,倒退出殿。
出了兩儀殿,冷風迎面撲來,四人才發現後背都已溼。
他們在殿外站了片刻,互相看了看,沒人說話,卻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東西:這樁功勞,大得他們自己都有些害怕。
尉遲寶林長長地吐了口氣,拍了拍程默的肩膀,低聲道:“走,回家。阿耶他們還等著。”
四人不再多言,並肩朝宮外走去,腳步輕快,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慶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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