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營都在做最後的準備——騎兵在給馬蹄重新裹上防的麻布，步兵在互相整理甲冑和頭盔，旗手把卷了許久的旗面重新展開、繃。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抑的興，像拉滿的弓弦，嗡嗡地。
文安正蹲在地上幫一個傷員調整吊繃帶的鬆，鄭虎從前面跑回來，說大將軍讓各部將領和文職人員先一步去明德門覲見陛下。
文安站起，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又把錢勇過來代了幾句，這才跟著鄭虎往隊伍前頭走。
走過騎兵陣列時他看見幾匹戰馬正在不安地刨著蹄子，似乎也被這種抑的興染了。走過步兵陣列時他看見幾個年輕兵卒正互相往臉上拍水，大概是嫌自己曬得太黑，見陛下時不夠神。
這一切都很陌生，又都很悉。陌生是因為他活了兩輩子，頭一回以這樣的份站在這樣的隊伍裡；悉是因為這些人的臉、這些人的眼神，他在傷兵營裡已經看過無數遍。
明德門的城門樓在午後的裡泛著青灰的澤。
文安跟在李靖等將領後，穿過城門時，頭頂傳來一陣鴿子撲稜翅膀的聲響。他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幾隻灰鴿正從城門樓的飛簷下掠起，在藍得過分的天空裡打了個旋，朝南邊飛去了。
悉的長安。悉的坊街。悉的氣味——泥土、炊煙、槐花，還有遠西市飄來的香料。
這些氣味混在一起，讓他的心底浮起一種極其踏實的安寧。像是走了很遠的路，終於推開了一扇屬於自己的門。
一個多月前，他在鐵山腳下被突厥騎兵圍堵在山坡上，以為自己這輩子再也聞不到這些氣味了。
如今這些氣味重新湧進鼻腔，他站在明德門，覺得這世上最好聞的就是長安——不是因為它多香，是因為它還在，他也還在。
城門樓上的幄早已設好。明黃的帳幔在風裡微微鼓，兩側立著持戟的軍，甲冑鮮明，紋不。
李世民端坐在座之上，著赭黃袍，頭戴通天冠，十二旒的玉藻垂在面前，將那面容襯得不怒自威。
在他後兩側，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魏徵、王珪、溫彥博等文臣肅然而立。尉遲恭、程咬金、牛進達等武將站在另一側，個個腰板得筆直。
李靖整了整甲冑，大步上前，單膝跪地，雙手抱拳。
“臣定襄道行軍大總管李靖，奉陛下旨意，率六路大軍北征突厥。仰仗陛下天威，自貞觀三年十一月出師以來，歷時五月，經定襄、惡嶺、山諸役，一舉克定東突厥。虜其可汗頡利，降其部眾，拓地千里。今凱旋班師，特來繳旨！”
他的聲音渾厚，在城門樓上回。說完這番話，他雙手將虎符高高舉起。張阿難快步上前，雙手接過虎符，呈至前。
李世民接過虎符，低頭看了看，然後將它放在案一側。然後他站起。他快步走到李靖面前，彎下腰，雙手將李靖扶起。
這個作他做得極自然，不是那種刻意放慢、讓所有人都能看清每一個細節的“禮賢下士”，而是一種下意識的、彷彿已經演練過無數遍的稔。
“藥師，辛苦了。怎的蒼老了這麼多。”
李世民看著李靖，沉默了一息，忽然開口。不是慨，更像是兩個並肩走過太遠路的故人重逢時，口而出的第一句真話。
“為陛下分憂，乃臣之本分，何談辛苦。倒是陛下，看著都有白髮了。”李靖看著李世民，很自然地接了一句。
李世民笑了。
“朕這白髮，有一半是你給朕愁出來的。你帶三千騎兵便敢去抄頡利的後路，朕在長安，整夜整夜睡不著。後來你果然打贏了。朕又愁——愁怎麼賞你才夠。”
李靖正要開口，李世民擺了擺手，繼續說了下去。
“朕今日便告訴你，怎麼賞都不過分。你替朕滅了突厥，替大唐打下了山南北數千裡疆域，替千萬百姓除去了懸在頭頂的刀。這份功勞，怎麼賞都不過分。”
李靖的眼眶微微有些發紅。他是武將，不善言辭，更不善在眾人面前表緒。但此刻他站在那裡，結滾了幾次，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臣不過是盡了本分。若非陛下運籌帷幄，定下六路分進合擊之策，若非將士們不顧生死浴戰，單憑臣一人，便是再有千般本事，也滅不了突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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