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三年十月初，京城的天氣已帶上了深秋的寒意。備矚目的“考法”已在京畿範圍試運行了將近三個多月。效果究竟如何呢？
最直觀的現，便是朱由檢龍案上那堆積如山的奏本，數量竟比以往翻了好幾番！從各部衙門的日常細務到蒜皮的民間糾紛，幾乎所有被“考”的事項，無論大小，最終似乎都以奏疏的形式匯聚到了他的眼前。這位立志勤政的皇帝，不得不每日強打神，埋首於文山書海之中，與那些似乎永遠也批閱不完的奏本鬥智鬥勇，疲力盡。
“這還僅僅是在京城試行……倘若日後推廣至全國……”朱由檢是設想一下那場景，就到一陣頭皮發麻，絕地預見到自己未來恐怕連吃飯睡覺的時間都要被徹底榨乾。
然而，這並非是“考法”設計上的失敗，恰恰相反，這正是其初顯威力時遭遇的扭曲抵抗。朱由檢其實理解錯了——他以為這是效率提升、政務增多的表現，實則不然。這是京們對皇帝新政的一次集“抵抗”。
員們心下亮：皇帝不是要考核嗎？不是追求效率和明確責任嗎？好，那我們就“嚴格執行”！事無鉅細，每辦完一樁，無論重要與否，立即形奏報，火速呈送前。此舉一來可彰顯自己“恪盡職守”、“效率超群”，符合考要求；二來，則是用這海量的、充斥瑣碎資訊的文書，故意淹沒皇帝，試圖用最“合規”的方式讓他知難而退，其深層用意，不乏帶著幾分看好戲的心態，想看看這位年輕的皇帝如何收拾這自己親手製造的“爛攤子”，順便也噁心噁心這位不讓他們安生的至尊。
好訊息也並非沒有。孫傳庭在京畿地區大力推行的軍屯清理與復墾，歷經波折，終於見到了效。雖然錯過了部分春耕的最佳時機，但收回的皆是原本被豪強侵佔的沃良田。秋收之後，賬冊呈報上來，竟收穫了約五萬石糧食。這在新政伊始、百廢待興之際，已堪稱一份亮眼的績單。孫傳庭更在奏疏中預計，只要明年風調雨順，耕作按時，兩季收達到十萬石以上絕非難事。
這碩果累累的捷報，可把正在為錢糧發愁的朱由檢給羨慕壞了。他立刻召孫傳庭宮，先是大力褒獎其功績，隨後話裡話外、明示暗示，圍繞著糧食打轉，大意無非是：伯雅啊，你看帑空空，國庫也見底，各都等著米下鍋，你這屯田收如此之好，是不是……多能勻出一些，以解朕的燃眉之急？
然而，咱們這位孫傳庭孫大人，那認死理、油鹽不進的耿直勁兒偏偏在此刻又上來了。也不知是真沒聽懂皇帝的弦外之音，還是故意裝作不解風，他只是反覆陳述這些糧食對於維持屯田本、安招募流民、以及鞏固京防是何等重要，對於皇帝幾乎是擺在明面上的“打秋風”暗示，愣是避而不接，毫不通融。
朱由檢總不能真拉下臉皮，強行下旨去搶奪臣子辛苦搞來的生產果吧？那與他深惡痛絕的橫徵暴斂又有何區別？於是，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五萬石糧食被登記庫，牢牢攥在孫傳庭的管轄之下，自己卻一個子兒也不了，著實為此鬱悶了好幾天，連看奏本都覺得更堵心了。
這不，孫傳庭那邊不解風還只是小事一樁，真正讓朱由檢心頭猛地一沉的，是又一封來自陝西的六百里加急奏報——陝西又降大雪了！
看著那寥寥數行卻重若千鈞的文字，朱由檢只覺得一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這已經是連續第三個年頭了！若從天啟末年算起，陝西等地竟是連著五六年非旱即雪，迴圈往復，幾無寧歲！大旱之後繼以酷寒，凜冬末了又逢炎旱，老天爺彷彿鐵了心要將這方土地往死裡折騰。
去年、前年因災產生的流民尚未及妥善安置，新的災患已然降臨。朱由檢幾乎不敢想象，今冬過後，又將新增多食無著、啼飢號寒的民！一想到那“赤地千里”、“殍載道”的可能景象，他心便湧起一難以言喻的煩躁與無力。
他死死盯著奏報，一個念頭前所未有地清晰起來：必須想個辦法，找一個，或者種一種，能夠耐得住這般反覆無常的極端天氣，無論是大旱還是奇寒，都能有點收的糧食！否則，照這個趨勢，再來兩年災荒，陝西等地恐怕就真的沒法住人了——不是人逃了，就是死了！
此時，焦頭爛額的朱由檢猛地想起了那位學貫中西的老臣——徐啟。得益於先前的一系列人事變，他已將徐啟提拔為了工部尚書（緣由是原尚書張翔在任上莫名亡故）。然而，徐啟的職責遠不止於此，他同時還兼著禮部侍郎的職位。為何如此？只因那編纂《崇禎曆書》的浩大工程一刻也離不了他，此事關乎天象正朔，在朱由檢看來是絕對的大事，不容耽擱。
這一日，朱由檢特意召見徐啟，也顧不得過多寒暄，眉頭鎖地丟擲了盤旋在他心頭許久的問題：
“子先啊，”他的語氣帶著罕見的急切和一不易察覺的期盼，“依你所知，這天下萬之中，可有那麼一種…一種能當作百姓口糧，充作主食的作？需得是極其耐得了苦寒，又經得住大旱的才行？”他一口氣說了許多要求，說完便眼地著徐啟，等待一個能帶來希的答案。
徐啟聞言，略作沉，他博聞強記、尤於農政與西學的優勢此刻便顯現出來。他從容不迫，恭敬卻肯定地回道：
“回陛下，確有此。臣昔日與利瑪竇、湯若等泰西傳教士研討學問時，曾屢次聽其言及一種來自歐羅之外洲大陸的作，彼等稱之為‘土豆’，亦有呼為‘洋芋’、‘馬鈴薯’者。”
他見皇帝凝神傾聽，便繼續詳細解釋道：“據臣所知，此地下生塊，形如馬鈴，故得名。其耐寒抗旱，頗能適應瘠薄之地，產量亦遠勝麥粟。且其塊蒸煮烤食皆可，確能果腹充飢，堪為主食。臣觀其習，或可試種於陝甘旱寒之地，若能推廣，或可稍解饉之憂。”
徐啟的回答，條理清晰，引據可靠，為深陷困境的朱由檢推開了一扇充滿希的新窗。
得，這不就是土豆嘛！這東西朱由檢可太悉了，在後世那是再平常不過的主食。但怎麼種、怎麼儲存，他卻只知道個皮，印象最深的就是“發芽了有毒，不能吃”。可這點關鍵的知識，徐啟知不知道呢？他自己必須裝作一無所知，卻又得想辦法提醒到位，這可把咱們這位肚子裡有貨倒不出的皇帝給急壞了。
他強下差點口而出的“我知道！”，故作沉，然後擺出一副虛心求教的模樣，謹慎地開口問道：“此……既如此有益，不知可有什麼弊端或需要特別注意之？譬如儲存、食用之時，是否有忌？”
徐啟並未察覺皇帝的心戲，只當是天子心思縝，慮事周全，便將他從傳教士得知的要點一一道來：“陛下聖慮周詳。此確有一弊：其塊若存放不當，發芽或表皮變青長出鬚，便會產生毒素，食之可致人嘔吐、眩暈，甚而有命之憂，故絕不可再食用。須得將其存放於涼、乾燥、避之，方可久存。”
聽到徐啟準確地說出了關鍵資訊，朱由檢心裡那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幾乎要忍不住長舒一口氣。他趕端起茶杯掩飾表，心中暗贊：“好險！還好子先知道！不愧是學貫中西的大家！”
“那卿，你手中可有此的種薯？”朱由檢急切地追問，不自覺地微微前傾。
徐啟聞言，恭敬答道：“回陛下，微臣確有一些，早年託泰西友人輾轉求得，並於江南松江府老家田園中略有試種。然……”他說到此，語氣變得謹慎而凝重，微微頓了一頓。
“然此習究竟能否適應陝甘之地那般苦寒乾旱的水土，微臣實無十分把握。此其一也。”他抬起眼，目中充滿了一位務實科學家的審慎，“更要者，此之耕種、培土、收穫乃至儲存之法，皆與我中原慣之五穀迥異。其重重關竅，非經專門訓練、詳加指導，尋常農戶斷難掌握。若貿然推廣，恐徒耗種薯，反失百姓信賴。”
徐啟的擔憂極為實際，他深知一種新作的引進絕非僅靠一紙詔書便能功，更需要一套完善的推廣教授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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