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七年九月中旬,一顆用石灰仔細醃過的頭顱被快馬送京師——正是自稱“曹”的流寇首領羅汝才。
此人千不該萬不該,逃出陝西之後偏偏選擇進山西。他或許以為能在此地重整旗鼓,卻不知如今的山西早被孫承宗經營得鐵桶一般。他手下那千餘兵馬,與其說是是進,不如說是從陝西千里迢迢趕去給孫總督送上了一份軍功。
這羅汝才倒也算有些能耐。雖一山西便遭重創,部隊星散,他卻是憑著重新聚攏的幾十號亡命之徒,在崇山峻嶺間又撐了一年多,幹些殺人越貨的勾當。
他目標不大,卻影響極壞。山西境的富商豪族豈容這等宵小在自己地頭上放肆?這些平日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勢力,此番竟親自帶著豢養的家丁護院,漫山遍野追剿羅汝才。這群悉地形、手段更狠的“地頭蛇”,追索起來比兵還要賣力。
終於,在一場心設計的圍堵中,羅汝才被絕境,頭顱被豪強們毫不客氣地斬下,了他們向朝廷表功的憑證。
至於另一魁首張獻忠?自河南突圍後,他便如人間蒸發,音訊全無。有傳言說他遁湖廣,也有說其潛回陝西,但蹤跡縹緲,真偽難辨。無論如何,經此一役,他縱能苟全命,也再難復昔日氣候。
一場自崇禎元年開始,席捲數省、撼天下的農民起義,在持續七載之後,終於逐漸平息。
朱由檢並未命人將其懸竿示眾。他只是靜靜下旨,令以庶人之禮將其安葬。在他心中,這顆頭顱所承載的,遠不止是一個叛賊的終局,更是他這個皇帝未能盡責的證明。
“若非陝西荒遲遲未解,若河南民生早得卹……他羅汝才,或許本可為一安分良民。”
天下雖暫得平定,但本癥結並未消除。勳貴豪強依舊廣佔田畝,藩王宗室仍然坐擁萬頃,而那些在地裡刨食的百姓,日子依舊懸在“勉強活著”與“快要死”之間。
至於另一位被生擒的賊首高迎祥,朱由檢也未取其命。他命人在京郊僻靜建了一不起眼的院落,將其安置其中。有牆圍攏,有軍士看守,食用度皆由帑撥發——高迎祥此生不得復出,直至老死。
這看似寬仁,實則是另一種囚。朱由檢以一座安靜的牢籠,判了他無期之刑。他不願再殺人立威,卻也無法縱虎歸山。
天下看似重回寧靜,而朱由檢深知:一日土地之弊不除,一日吏治不清,這寂靜之下,便仍湧著未知的危機。
隨著羅汝才的首級一同送達京師的,還有一箱箱沉甸甸、封著北歐火漆的白銀,總計一百萬兩。這是丹麥-挪威聯合王國向大明皇帝支付的第一筆無息貸款。
朱由檢站在庫前,默然注視著宦們抬著箱子魚貫而。白銀撞擊的悶響在空曠的庫房中迴盪,他卻忽然蹙起眉頭,心底泛起一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
“這合約簽定至今尚不足兩月,即便以最快船速,往返歐陸與大明也絕無可能如此迅捷……莫非他們早料定朕必會答應,連銀子都提前備好了?”
這一刻,他彷彿覺得自己的一切決策,早被萬里之外的異邦人算得分明。
實則,倒是他多慮了。這一批白銀,本就是隨丹麥使團一同啟程的“見面禮”。對方確有意在條約簽署後即刻獻上,以顯誠意。不料人算不如天算——
自“開海”令下,沿海碼頭空前繁忙,勞力頓時缺;而新整肅的驛站與紛紛轉行承運的鏢局雖生意火,卻一時也難以調配出足夠可靠、且能長途押運如此鉅款的人手。幾經周折,待找到合適人選並確保沿途無虞,時間早已蹉跎而過。
原本應在崇禎七年八月底送抵的銀兩,就這麼被生生拖到了一個月,差錯,竟與羅汝才的頭顱同日抵京。
當然了,我們的崇禎皇帝那點猶豫並未持續太久。他隨即大手一揮,徑直撥出五十萬兩白銀付工部,嚴令加招募工匠,務必全力配合丹麥工匠,將天津港從紙面藍圖變為實實在在的樞紐大港。
待庫沉重的門扉再次合攏,朱由檢的目落回那剩餘的五十萬兩白銀上,心中飛快盤算起來:“皇莊劃出去二萬頃地給了福王叔,折銀約莫十五萬兩……待到四月,預期還能有八十萬兩金花銀解送庫。如此,朕的手頭便能用一百四十五萬兩之數。”
這一筆賬算下來,他不由微微頷首,出一難得的、帶著倦意的滿意。“至……比前幾年捉襟見肘、年關時庫中只剩一兩萬殘銀的景,要寬裕多了。”
他甚至開始憧憬,倘若今年再無大的天災人禍,或許歲末之時,真能攢下將近一百萬兩的結餘。
想到此,連他自己都未察覺——他早已下意識地將那每年額定一百萬兩、實則年年拖欠的金花銀,預設為實打實的八十萬兩了。曾經的應有之義,在長年的虧空與失中,竟已變一種需要慶幸的“不錯”的績。
我們的崇禎皇帝,竟已可憐至此。他將那一點微薄的預期當作恩賜,在漫長的窘迫中,漸漸學會了知足。
手頭既然又有了些活錢,朱由檢那沉寂許久的心思便再度活絡起來。此番,他決意要下一盤大棋,目標直指——天府四川。
他凝視著輿圖上那片被群山環抱的沃土。蜀王朱至澍坐擁財富卻疏於治政;悍匪姚天、黃龍及其所率的“搖黃十三家”肆地方;更有那被四川百姓深惡痛絕、如同附骨之蛆的“土暴子”橫行鄉里,攪得民生凋敝,天府蒙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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