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七年九月末,期待已久的金花銀終於解送庫。朱由檢掂量著手中略低於預期卻仍堪一用的銀兩,不再遲疑,即刻展開佈局。
他首先修書一封,八百里加急直送河南的孫傳庭:“若豫境已靖,著即率銳返京休整。朕,另有重任相托。” 言語簡潔。
與此同時,數道聖旨接連發出:
擢升河南總理大臣範景文為戶部左侍郎,填補致仕還鄉的前任空缺——以其豫之功,掌天下財賦,正當其用。
委任李巖為河南巡,以其才略繼續安定地方、恢復民生。
任命李紅(紅娘子)為河南總兵兼河南衛指揮使,總攬全豫軍務及屯田事宜。這道旨意堪稱石破天驚,以子之膺此方面重任,實為本朝罕見,足見朱由檢用人之不拘一格與對四川局勢的高度重視。
至於左良玉?朱由檢擱下硃筆,冷哼一聲。河南人口銳減,這個“鱉孫”可謂“功不可沒”。念及河南甫定,民生凋敝,他終究不忍再興大獄,令這片剛息的土地再遭盪。暫且留其項上人頭,以觀後效。
這原本只是一次再正常不過的人事調與軍務換。然而,世間之事,往往就怕這個“但是”。
我們的崇禎皇帝麾下的將、石柱宣使、四川衛指揮使馬祥麟,在接到朝廷文書後,卻是整日愁眉不展,幾乎天天哭喪著臉。緣故無他,只因這一紙調令,意味著他即將與那位心心念唸的沈姑娘天各一方。
雖然聖旨中並未直接提及他馬祥麟的去向,但規矩擺在那裡:他此番是孫傳庭節制,臨時率軍豫支援。如今孫督師既已奉召班師回京,他這支“客軍”自然也該各歸各位。他需先將麾下那一萬陝西客軍妥帖遣返,隨後,自己恐怕便要帶著兩千白杆銳,返回四川任所。
馬祥麟思前想後,竟真的一橫心,提筆開始給他的皇帝陛下寫一封“陳表”。什麼石柱宣使的面,什麼四川衛指揮使的權位,他此刻統統不想要了。他只願長留河南,即便職一擼到底也在所不惜。
他在信中言辭懇切,甚至堪稱“卑微”地懇求朱由檢:願卸去所有現職,調任至新任河南總兵兼河南衛指揮使李紅麾下效力。至於緣由?他自然不敢明言是為了那位在李紅軍中擔任千戶的沈雲英姑娘,只含糊其辭地表示“慕李總兵威名,願追隨左右,為國戍邊”。
信的末尾,這位昔日威風凜凜的將軍,幾乎是帶著幾分可憐的意味寫道:但求陛下恩准,予臣一千戶之職,足矣!
寫罷,他重重擱筆,彷彿用盡了全力氣。這封膽大包天、近乎兒戲的請調信,便被這樣送向了京師,飛往那位正盤算著如何經略四川的皇帝案頭。
朱由檢正愜意地啜著新沏的鐵觀音——手頭稍寬,他總算也容許自己奢侈了這麼一回。可這口清茶還未及嚥下,他便讀到了馬祥麟那封字字驚心的“請辭信”。
“噗——”一口茶湯毫無形象地噴濺在案奏章之上。朱由檢也顧不得拭,眼睛死死盯著那幾行字:
“臣請辭石柱宣使……”
他差點以為自己眼花了!這石柱宣使是他馬祥麟說不要就能不要的?他問過他家那位威震西南、一門忠烈的老媽秦良玉沒有?!
他強震驚繼續往下讀,結果越看越離譜——四川衛指揮使的職位,這傢伙也不要了?只求調去李紅麾下……當個千戶?!
“嗯???”
朱由檢放下茶盞,眉頭擰了結。李紅可是了親的人!他馬祥麟這般不管不顧地非要湊到人家麾下,究竟意何為?這要是傳出去,像什麼話!
再者……朱由檢幾乎能想象到秦良玉得知此事後暴怒的模樣——那位老太太要是知道兒子如此“自毀前程”,怕是真的會親自提兵出川,一路殺到京城來“管教”兒子!
那秦良玉是何等剛烈人,豈是能輕易招惹的?而李紅又豈是省油的燈?這兩位,一個是威震西南的忠貞侯,一個是叱吒河南的總兵,哪個都不是能輕易打發的善茬。
他驟然意識到,馬祥麟這封荒唐信的背後,恐怕藏著極大的麻煩。一念及此,他頓事態嚴重,急忙鋪紙研墨,寫信分別詢問孫傳庭、李巖與李紅三人——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是軍中出了什麼難以調和的矛盾,還是……真的涉及了某些不可言說的糾葛?
筆尖在紙上游走,朱由檢的眉頭越鎖越。然而,信寫至一半,他卻驟然停筆,墨點滴落,暈染了剛寫好的字跡。
他忽然醒悟過來:無論是軍中家庭糾紛,還是兒瓜葛,這兩種況,似乎都不是他這位大明皇帝該貿然手、甚至寫信去“打聽”的。
手家務事?不統。過問愫私?更失人君之度。
朱由檢著寫了一半的信,最終無奈地將其一團,擲於一旁。“這渾水……朕怕是蹚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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