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被什麼東西燙到一樣，猛地直起子，對著朱由檢深深一揖，然後轉就走，作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這一下把朱由檢給看楞了。
“哎！你幹嘛呢？”朱由檢下意識地喊道。
已經走到暖閣門口的沈申明聞聲頓住腳步，緩緩轉過來，臉上帶著幾分驚疑不定，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問道：“陛下的意思是……草民可以不用‘滾’？”
朱由檢被他這話問得一時語塞，看著沈申明那副心有餘悸、彷彿隨時準備拔就跑的模樣，這才猛然想起沈萬三家族在明初那段“捐資築城仍獲罪”的著名公案。
他張了張，最終只化作一陣無奈的沉默，和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
曹化淳在一旁拼命忍住笑意，肩膀微微聳。
朱由檢了眉心，帶著幾分無奈和哭笑不得的語氣，對著眼前剩餘的幾位商人鄭重宣告：“咳咳……朕接下來沒讓你們滾，你們就不要隨隨便便地走了啊！一個個的，像什麼話……”
他後半句幾乎是含在裡嘀咕出來的，帶著點被前兩位弄得有些沒脾氣的鬱悶。
調整了一下坐姿，朱由檢將目投向了下一位候選人，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沉穩：“陳德隆。”
“草民在。” 一位約莫四十歲上下，面容幹，眼神沉穩，著低調卻質料上乘綢衫的男子應聲出列，恭敬行禮。與之前兩位相比，他顯得鎮定許多。
朱由檢打量了他一下，覺這位似乎比較“正常”，於是抬了抬手，用鼓勵的語氣說道：“嗯，你先開始吧。跟朕說說，你家是做何營生的？都有些什麼買賣？”
陳德隆再次躬，這才不疾不徐地開口，他的聲音平和清晰，帶著嶺南口音，卻並不難懂：“回稟陛下，草民祖籍廣州，家中世代經營海貿。主要與濠鏡澳的佛郎機人，以及近年來越發多的西班牙、法國以及英格蘭人商人打道。”
他略微停頓，繼續有條不紊地陳述：“家中產業，一是從閩浙、湖廣收購生、綢緞、瓷、茶葉，經由廣州或直接運往濠鏡，售與西洋商船；二是從南洋購蘇木、胡椒、檀香等香料，以及象牙、犀角等珍玩，銷往地。在廣州城南設有貨棧三，在濠鏡亦有固定合作的夷商館邸。”
嗯……如此說來，家底倒是殷實。”
朱由檢頓了頓，接著問道，“那朕問你，若拋開田產、宅院、鋪面這些不之業，你家如今能用的浮財、庫藏，摺合白銀，大致能有多？”
他稍稍前傾，語氣加重，問出了核心：“更重要的是，若派你去那西班牙經營這匯票門面，萬一事有不諧，生意做賠了，甚至本無歸，你陳家，可承得起這般折損？會不會就此一蹶不振，連累家族基？”
這兩個問題直指要害——既要考察其真正的財力，更要評估其風險承能力。皇家憑證，關乎國與信譽，絕非兒戲，絕非那些需要傾盡全部家、賭上家族命運去搏一把的商人所能承擔。
陳德隆聞言並未立刻回答，而是深深一揖。
沉片刻後從容應道：回陛下，寒舍三代經營，確有些許積累。若論現銀、金珠、可即時變現的貨棧存料，約能湊出八十萬兩上下。另有在呂宋、暹羅等可隨時調的商，約值二十萬兩。
他稍作停頓，聲音愈發沉穩：至於遠渡重洋之險...寒舍在粵省尚有十三間綢緞莊、四茶行，皆是百年老號。縱西班牙生意折損半數，亦不至搖基。況且——
他抬眼看向皇帝，目明澈：海上貿易本就風雲難測，草民祖上七代行商，歷經宋元海，亦曾遇颶風折損整隊商船。陳家祖訓有云不將蛋置於一籃，如今分佈在閩粵、南洋的產業皆可獨立營運。
最後鄭重頓首：若蒙聖恩，草民願以四十萬兩為限試水西洋。縱使全軍覆沒，不過三年利潤之損，斷不會如那沈萬三先輩般，需變賣祖產填補窟窿。
“還行......”
他略作思忖，抬眼看向其餘幾人，問道：“你們剩下的人裡，若家底跟這位......陳什麼來著？”
侍立一旁的曹化淳連忙低聲提醒：“皇爺，是陳德隆。”
“嗯，和陳德隆差不多家底的，就舉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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