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馮允申聞言，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一雙眼睛詫異地上下打量著張國維，彷彿在看什麼稀世奇珍。
他沉默了半晌，才像是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語調，小心翼翼地確認道：“張……張大人？您……您該不會是……一個人，連個隨從、車馬都沒帶，就這麼空著手來帑領五十萬兩現銀了吧？”
空氣中瀰漫著一尷尬的寂靜。張國維此刻也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興沖沖地跑來領錢，卻忘了最基本的準備——他一個文弱書生，如何能搬得這堆積如山的銀子？
馮允申今日可算是開了眼，他在宮中當差多年，還是頭一回見到這般空著手來提取鉅額銀的員。
眼見張國維一人對著滿院銀箱束手無策，他只得無奈地搖了搖頭，尖聲吩咐手下幾個得力的小太監：“去，牽一輛結實些的馬車來，仔細將銀箱裝妥，務必親自將張大人和這批銀子平安送至工部衙門。”
小太監們手腳麻利，不多時便將幾十箱白銀穩穩當當地裝上了車。馮允申特意點了四名健壯的太監隨車護送，一行人駕著這輛沉甸甸的馬車，載著猶自興的張國維，緩緩朝著工部行去。
待銀箱在工部庫房安頓妥當，張國維這才想起什麼，忙從袖中索出三錢碎銀，鄭重地塞到領頭太監手中，連連道謝：“有勞幾位公公，一點茶錢，不敬意。”
那小太監著這幾錢銀子，眼看了看那堆積如山的銀箱，角微微，終究還是躬謝賞。
張國維這治理黃河的宏圖大業尚未一鍬土，倒先為這五十萬兩銀子額外支出了第一筆“運費”。
孫元化看著眼前這位興致的同僚，又是好笑又是無奈。
他手按住正要轉去調集工匠的張國維，語氣溫和卻切中要害：其四兄且慢。你這般雷厲風行是好事，但總不能讓我工部的工匠們扛著銀箱就去治水吧？總得有個章程。
他引著張國維走到懸掛在牆上的黃淮水系圖前，手指輕點圖上的河道：治水如用兵，需謀定而後。你且說說，這第一鍬土，準備從何開始？是先疏浚淮安至清口這段淤塞最甚的河道，還是先加固高家堰這些險要堤防？總得讓工匠們知道該往哪裡開拔才是。
孫元化頓了頓，又補充道：還有，沿途民夫如何招募？石料、木材從何採辦？這些你都籌劃妥當了麼？”
“自然！初兄不用擔心！”
張國維信心滿滿的回答道，“沿途徵發多百姓，用多銀兩，採購多資。我早有規劃！”
孫元化聽著張國維這信心滿滿的回答，先是欣地點點頭，隨即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麼，猛地瞪大了眼睛：等等！其四兄說的早有規劃，該不會就是打算讓這三百工匠推著載滿銀兩的馬車，就這麼一路走到河工上去吧？
不然呢？
張國維一臉理所當然，銀兩、工匠俱已齊備，自然應當即刻啟程。
......
孫元化扶著額頭，長長嘆了口氣。他算是看明白了，這位同僚滿腹治水良策，卻在實務安排上簡直是個甩手掌櫃。
我的張大人啊！孫元化哭笑不得地指著那輛滿載銀兩的馬車，你可知從此到治河工地，沿途要經過多州縣？三百工匠的食宿如何安排？銀兩的安全如何保障？難道要讓這些工匠白日趕路，夜裡還要流守著這滿車銀兩不？
“.................”
暖閣，
張國維垂手立在案前，聲音裡帶著幾分先前未有的遲疑：“陛下……治河之事，微臣尚有一事相求……能否……再撥給微臣些許兵丁，以及……沿途需要各州縣配合行事的文書……”
“………………”
朱由檢聞言，緩緩放下手中的硃筆，微微前傾，一雙眼睛帶著審視和幾分不可思議，直勾勾地盯住了張國維。案之下，張國維被皇帝看得渾不自在，卻也只能著頭皮，抬起眼，小心翼翼地回。
君臣二人，就這麼在寂靜的暖閣裡，大眼瞪小眼，僵持了足有半盞茶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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