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總廚王大喜才緩緩直起腰，著皇帝消失的方向，囁嚅了半天，才出一句：“陛下這……這…………”
他“這”了半天，也沒能找到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方才發生的一切。
聖心難測，如今更是莫測到了九天雲外。他收回目，轉向那口還殘留著油漬與焦香的鍋，以及盆中那蓬鬆雪白的“玉花”，臉上混雜著敬畏、茫然與一被激發起的好奇。
最終，職業本能倒了一切。他深吸一口氣，臉上恢復了廚總管的威嚴，對周圍同樣目瞪口呆的幫廚、太監們肅然道：
“都還愣著作甚？沒聽見陛下的旨意嗎？！”
他快步走到灶臺前，如同面對一道至高無上的膳考題，小心翼翼地拈起一顆米花，仔細端詳其結構，又湊近嗅了嗅。
“記錄！”
他沉聲吩咐，“陛下所用，乃煉豆油，宮廷酪，上等霜糖，與那特選玉米……火候，須極旺，油滾沸而下料，伴有裂之聲……”
儘管心覺得用這些金貴料製作零兒堪稱暴殄天，但皇命就是天條。他挽起袖子，眼神變得銳利而專注。
“快！取紙筆來！將所有用料、步驟、火候，一一詳記！再分頭試驗，看看能否用芝麻油、豬油替代豆油，用蜂、麥芽飴替代部分霜糖……哪怕只用米湯和許糖，也得給咱家試出個能代的方子來！”
剎那間，整個膳房如同一個被投了重大科研專案的實驗室，所有人都圍繞著那盆小小的“玉花”，張而有序地忙碌起來。皇帝輕飄飄的一句話，已然為了他們接下來一段時間，最為艱鉅也最富挑戰的使命。
朱由檢那專門用於“奇思妙想”的偏殿，此刻正上演著一齣人仰馬翻的鬧劇。
幾名強力壯的小太監，此刻正著膀子，汗流浹背地推著沉重的石制榨油機的槓桿，臉憋得通紅，嚨裡發出“哼哧哼哧”的用力聲。
然而，那被包裹在油囊裡的玉米碎粒，卻像是鐵了心一般，任憑如何，就是一滴油星子也不見滲出來。
“用力啊！再用力！都沒吃飯嗎？！”
朱由檢圍著榨油機焦急地踱步，活像一個監工的包工頭，裡不停地催促著。他看著那紋不出的出油口，心裡也開始有些發虛。
“停！都停下！”
他忽然大手一揮，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愕然的決定，“來人！去膳房，給他們每人取一個紅燒大蹄髈，外加兩個白麵饃！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
小太監們面面相覷，不知是該謝恩還是該哭。
曹化淳在一旁看得真切，那張老臉皺得如同苦瓜，他湊近朱由檢，低聲音，帶著十二萬分的無奈勸道：“皇爺……萬歲爺誒！這……這真不是奴才們沒吃飯、不用力的問題啊。”
他指著那些被得乾結實、卻毫無油漬的玉米餅，“老奴活了這把歲數，只見過榨芝麻油、豆油、菜油……可從未聽說過，這乾的玉米，它……它也能榨出油來啊？皇爺，您是不是……記差了？”
“呃……”
朱由檢被問得一噎。他搜刮著腦子裡那點可憐的後世知識，依稀記得玉米油確實是存在的，超市裡明明就有賣！
可到這榨取的工藝、需要多大的出油率……他完全是一頭霧水。
面對曹化淳那充滿懷疑和擔憂的目，他只能著頭皮，語氣有些發虛地堅持：“應……應該可以的……大概吧……”
這底氣不足的回答，連他自己聽著都心虛。他揮揮手，試圖用行掩蓋知識的匱乏，強自鎮定道：“總之，先吃飯！吃飽了，再給朕換種法子試試！”
他心裡暗自嘀咕：“莫非……是這榨油機力不夠？現代是怎麼搞的來著……？”
一場由穿越者模糊記憶引發的、勞民傷財的榨油實驗，在皇帝本人都不確定的“應該可以”中，陷了僵局。偏殿裡，只剩下小太監們啃著蹄髈的咀嚼聲，以及曹化淳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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