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志在問鼎中原、目早已超越白山黑水的多爾袞而言,這個問題的答案清晰得近乎殘酷。
遼東,從來不是他的終極目標,更非可口之。 那片苦寒的龍興之地,是他必須揹負的基業與起點,卻也是束縛雄心的枷鎖。八旗的鐵騎的,是過那道雄關後,撲面而來的溫暖風與無邊財富。
他真正垂涎的,是關那片廣袤、富庶、象徵著天命所歸的萬里江山。
北直隸,帝國的心臟,拿下它便能震懾天下,讓明廷徹底失魂。
中原的河南,天下樞紐,四通八達,得其地便可腰斬南北。
湖廣,“湖廣,天下足”的糧倉,是支撐龐大戰爭機的。
江南諸省,帝國的財富源泉,那裡的綢、白銀、漕米與繁華市鎮,才是能餵飽整個八旗貴族集團、並吸引無數漢人歸附的終極。
那麼,多爾袞真的回來啃已經被武裝到牙齒的遼東?
盛京,皇宮,大政殿。
本該屬於皇帝的鎏金九龍椅,此刻端坐著的人,卻是叔父攝政王多爾袞。
他一石青四爪蟒袍,外罩玄大氅,形雖不特別魁梧,但坐在那寬大的龍椅上,背脊直,單手扶著鎏金扶手,目平視殿外廣場,自有不容置疑的威嚴。
殿侍立的太監與侍衛,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不敢出,彷彿那椅子上坐著的,本就是至高無上的主宰。
至於這宮殿名義上的主人,年僅十二歲的皇帝新覺羅·福海,此刻並不在這權力中心。
他被“安置”在僻靜的書房。
書房裡燃著淡淡的檀香,試圖驅散北地早春的寒意。小皇帝福海著明黃常服,面前攤開《資治通鑑》或《太祖實錄》一類的書籍,神專注,一筆一劃地臨摹著範文。
陪讀的幾位老學士,語氣恭敬卻疏離,只講書中文義,絕不涉及半分朝政實務。
他的母親,先帝皇太極最寵的宸妃海蘭珠,如今雖尊為太后,卻極公開面,大多時間只在深宮禮佛祈福,彷彿已將外界紛爭全然隔絕。
這對母子,如同被心供奉在神聖卻明琉璃罩中的象徵,有至高名分與無微不至的“照料”,卻與真正的權力核心——那張龍椅,以及坐在其上的攝政王——隔著一道無形而堅固的壁壘。
多爾袞的目偶爾會掃過下這把椅子,指尖著扶手上龍紋的冰冷。這不僅僅是一把椅子,而是整個滿清國運的舵盤。
他將其牢牢握在手中,不僅僅是為了皇兄的託付(或自己的奪取),更是為了將整個國家的力量,擰一無堅不摧的洪流,去實現那個超越父兄的、更宏大的目標——叩開山海關,奪取那片夢寐已久的、溫暖富庶的萬里江山。
當漢臣之首、位列四大輔政的范文程出列奏事,開口那句清晰無比的“陛下——”如同投靜湖的石子,在殿中激起無聲的漣漪。
階之上,端坐龍椅的多爾袞聞言,並未怒,反而角緩緩勾起一難以捉的笑意。他抬手虛按,“憲鬥,”
他喚著范文程的表字,語氣似帶責備,又似提醒,“孤,現在還是攝政王,並非陛下。 稱謂之事,關乎禮法,不可有誤。”
話雖如此,那語氣裡卻聽不出半分真正的惶恐或急切,倒更像是一種程式化的、心照不宣的謙讓。
殿下文武的反應,比那聲稱呼更值得玩味。
以索尼、寧完我、德格類為首的其餘幾位先帝指定的輔政大臣,如同泥塑木雕,眼觀鼻,鼻觀心,彷彿瞬間失聰,對范文程的“口誤”與多爾袞的“糾正”未表出任何詫異或異議。
掌握實權的兩黃旗重臣——正黃旗統領鰲拜與鑲黃旗統領圖魯什,更是軀如鐵塔般紋不,面肅穆,目低垂,姿態已然說明了一切。
范文程這一聲“陛下”,與其說是口誤,不如說是一次心的試探與鋪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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