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一片死寂。楊嗣昌張了張,最終深深低下頭,不再言語。
他或許依然認為皇帝的抉擇過於“迂闊”,不夠現實,但他也從那雷霆之怒中,真切到了這位君主心中那條絕不可逾越的底線——民心,是比任何城池、任何糧草都更本的“補給線”。
這便是朱由檢面臨的另一重,或許更令他心煎熬的困境。
他不僅在抵抗外敵與平靖,更在執拗地進行著一場針對戰爭本創傷的、近乎奢侈的“救治”。
帝國的糧秣、銀錢、人力,如同即將見底的池塘,供應前線龐大的戰爭機已令戶部員愁白了頭。
然而,朱由檢的筆卻一次又一次,固執地從本已張無比的儲備中,生生劃撥出一批又一批的糧食。
這些糧食沒有運往正在攻城的營壘,也沒有送到對峙的軍前,而是穿過戰線,送達那些被戰火、炊煙已斷的州縣,變一碗碗續命的薄粥。
這僅僅是開始。
隨糧食之後的,是車的藥材,用以遏制戰場後方必然蔓延的瘟疫;是調撥的木材,幫助流離失所的百姓搭建最簡陋的棲之所;他甚至用了寶貴的輔兵人力,去做一件在將領們看來“毫無收益”的事——幫助百姓收殮、掩埋遍佈荒野的親人骸。
在許多將領和務實派員眼中,這些舉不僅是“浪費”,簡直是“荒謬”。
在爭奪天下、決勝疆場的大業面前,一個“屁民”的生死,與一場戰役的勝負、一座城池的得失相比,自然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戰爭這臺機,本應高效,榨乾一切資源用於殺傷與征服,怎可反過來將寶貴的滴注給那些已被時代拋棄的“損耗品”?
於是,朱由檢麾下一個奇特的現象出現了。
相當一部分本應從事運輸、修築工事的輔兵,並未著一線戰場。
他們跋涉在戰後焦土上,分發口糧,營建窩棚,焚燒或深埋,用石灰理汙穢……做著這些與“斬將奪旗”毫不相干、甚至被認為“微不足道” 的瑣事。
暖閣,
朱由檢伏案的影顯得格外忙碌。
吏部尚書李巖剛剛稟報完一批江南復州縣的員考績與選派草案,公事已畢,他卻並未如常告退。
只見李巖正了正冠,向後稍退兩步,在案前的空地上,對著皇帝,忽然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標準到極致、甚至顯得有些古板的大禮。
隨即,竟起袍前襟,,以額地,“咚、咚、咚”,不輕不重,卻清晰可聞地磕了三個頭。
朱由檢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從文牘中驚起,抬起頭,眉頭微蹙,看著這位素來以幹練務實著稱的部下,臉上寫滿了疑與一被打擾的不悅。
“李巖,你幹嘛呢?”
皇帝的聲音裡帶著不解,甚至有點覺得對方在搞什麼“行為藝”,“好端端的,行這般大禮作甚?起來說話。”
李巖並未起,他保持著俯首的姿勢,聲音因激而略顯低沉沙啞,“陛下……”
他頓了一下,彷彿在積蓄力量,“臣這一禮,非為臣自己。臣是代這天下,無數剛得了陛下活命之恩、卻不知恩人是誰的百姓……叩首!”
說完,不顧朱由檢在座上“哎,你……”的阻攔,他又深深拜下,“咚、咚、咚”,再度三次叩首,每一次額頭與金磚的,都像敲在人心上。
暖閣侍立的太監們都屏住了呼吸,低垂著眼,不敢旁觀這罕見的一幕。
朱由檢看著李巖袍服後背因作而產生的細微褶皺,聽著那實實在在的叩頭聲,臉上的不悅漸漸化開,轉而變一種複雜的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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