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黎明,孫昌祚率領著傾巢而出的常州衛八千銳,水陸並進,終於抵達宜興城下,與據城死守的盧象升功會師。浩的船隊與綿延的行軍佇列為這座孤城注了強心劑,城頭守軍與百姓眼見王師旌旗,無不歡呼雀躍。
然而,孫昌祚帶來的,遠不止是生力軍。
在縣衙臨時充作行轅的大堂,孫昌祚屏退左右,僅留盧象升與心腹數人。
他卸下頭盔,臉鐵青,從懷中取出一份染著汗漬的急報,雙手呈給盧象升,“部堂……剛接到的訊息。常州府城……未放一矢,已……不戰而降。”
短短一句話,卻讓堂溫度驟降。盧象升接過報的手指微微一僵。
孫昌祚繼續彙報,“據潰兵及僥倖逃出的吏所述,府城外士紳聯手發難,控制衙署,開關迎‘義師’。如今,整個常州府地界,除我宜興一縣仍在朝廷之手,武進、無錫、江、靖江乃至府城,已盡數陷落。 叛軍正在各城換旗募兵,氣焰極為囂張。”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盧象升,聲音更低,“末將沿途所見所聞,恐不止於此。流言四起,皆言……不止常州,南直隸各府,除應天府因太子殿下坐鎮,暫未見大變,其餘蘇州、松江、鎮江、安慶……乃至揚州、淮安,恐多已……‘撥反正’。”
“撥反正?”
盧象升咀嚼著這四個充滿諷刺意味的字眼,他緩緩展開那份報,目掃過上面簡略卻目驚心的描述。
事實上,盧象升此刻尚不知曉,局勢遠比孫昌祚口中的流言更為嚴峻、更為徹底。
就在這一夜之間,依託於盤錯節的鄉紳宗族網路和長期潛伏的力量,在有人統一協調或默契配合下,整個南直隸,除帝國留都南京所在的應天府因太子朱慈烺坐鎮、戒備森嚴且是政治象徵暫未易幟外,其餘十四個府級行政區,竟如多米諾骨牌般接連倒戈!
那些曾經飽朝廷優容、讀著聖賢書的“士林楷模”、“地方柱石”,此刻紛紛撕下偽裝,以“朝廷無道”、“君臣失德”、“順應天命”等冠冕堂皇的理由,公然舉旗反叛。
他們接管城池,控制糧倉武庫,徵發壯丁,並向北方的“新主”滿清和各地的叛盟友們傳遞著“易幟功”的訊息。
江南,這片帝國最富庶、稅賦所倚的基之地,在朱由檢父子全力應對北方狼煙之際,其看似穩固的表皮下,早已被蛀空。
如今,只在朱慈烺坐鎮的南京城,還飄揚著大明的旗幟,其餘廣袤區域,已然“山河變”。宜興,連同盧象升和孫昌祚這支孤軍,已不僅僅是常州府的孤島,更是陷了整個叛變江南的滔天濁浪之中,四面八方,皆為敵境。
當然,儘管南直隸在名義上幾乎全境“易幟”,但朱由檢當年不拘一格、破格擢升的許多“微末之士”與實幹將領,仍在各自的絕境中,迸發著驚人的忠誠與韌。
兼任鎮江衛與廣德衛指揮的趙信,在得知府城員叛變後,立即收攏兩衛尚能控制的兵馬,退守險要,扼守通。
和州衛指揮使李振彪,在叛軍使者持“勸降書”營時,當眾將其斬殺祭旗,誓言與營壘共存亡;
揚州衛指揮使張莽,叛變核心區域,卻迅速肅清部不穩分子,依託運河工事,構建防線,擺出了死戰架勢。
孫昌祚更是已率全軍與盧象升會師,將宜興變了一刺叛軍腹地的鋼釘。
然而,更多由朱由檢親手提拔、素以忠直敢言、廉潔勤勉著稱的中下層武——那些指揮使、同知、僉事、千戶們——卻未能等來施展抱負的機會。
他們中的許多人,幾乎在叛發的同一夜,便在自己的軍營、衙署甚至寢帳之,被突如其來的刀斧加,擒拿、斬殺,首級被懸於旗杆之上。
悲劇的源,直指一個冰冷而現實的窘境:錢。
朱由檢賞識他們的才能與品格,給予了職與信任,卻無法像對待趙信、李振彪、張莽、孫昌祚等那樣,額外撥付鉅額的銀兩——輒數萬乃至數十萬兩的白銀,用以招募、裝備、厚養一支完全由家世清白、底可靠的同鄉子弟或久經考驗的老卒組的核心家丁部隊。
這些忠誠的軍,大多隻能依靠朝廷有限糧餉和自威,勉強控制著麾下那些分複雜、不乏兵世卒的衛所軍隊。
他們只能在關鍵崗位上,安自己為數不多的親信、子侄或同鄉。然而,在叛者許下的巨大利益——良田、宅邸、職、以及堆積如山的現銀面前,人中貪婪的弱點被無限放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