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說是尋常部屬、結義兄弟，便是脈至親，在足以顛覆階層的巨大前，反目仇也屢見不鮮。
這些軍的悲劇，恰恰在於信錯了人。他們信任的同鄉，或許早被收買；他們倚重的子侄，可能志大才疏或心懷怨；
他們提拔的部下，或許本就與地方豪強暗通款曲。
而這一切的源頭，某種程度上，正是朱由檢雖有心改革、卻終究囊中的財政現實，以及百一疏的人事佈局所共同釀的苦果。
一邊是趙信、張莽等人帶領數核心力量在孤點燃燒著不屈的烽火；
另一邊，則是更多忠誠者倒在了自己人的刀下，他們的鮮，染紅了叛旗最初的底，也印證了這場叛蓄謀之深、滲之廣、手段之毒。
當朱由檢接到那份詳述江南劇變、以及他親手提拔的一批忠誠將領已相繼殉國的急奏報時，這位以堅韌乃至剛著稱的君王，罕見地整個人僵在了座之上。
他沒有咆哮，沒有摔碎東西，只是死死攥著那份彷彿重若千鈞的文書，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暖閣侍立的太監與宮，駭然地將頭埋得更低，連大氣都不敢，因為他們瞥見——皇帝的眼眶，竟然紅了。
接著，一滴，兩滴……溫熱的無法控制地滴落在奏報的硃批之上，暈開了墨跡。
朱由檢哭了。
他本該是那個永遠沉穩、永遠決斷、永遠將緒深藏於九重宮闕之下的天子。
君王不能哭，不該哭，尤其是在這社稷危殆、人心惶惶的時刻。眼淚代表弱，代表搖，與帝王心背道而馳。
但此刻，他控制不住。那些名字，周忠、王錫、李覺……每一個都曾鮮活地站在他面前，接他的親自考校、勉勵與任命。
是他從微末中識拔，是他力排眾議授予兵權，是他寄予厚的國之干城。他們的面孔、他們領旨時激而堅定的眼神，此刻無比清晰地刺痛著他的心。
“是朕……是朕的疏忽……是朕的天真，害死了他們……”
一深沉的、近乎絕的自責吞噬了他。
他以為，只要自己勤政，只要不欠餉，只要待士卒以誠，就能換來忠誠。
他按時發放糧餉，逢年過節的恩賞更是厚。他不懂，為何那些普通軍士，要背叛對他們同樣不薄的上？為何會為錢財所，參與造反？為何人心如此輕易就被收買？
他沉浸在巨大的悲憤與不解中，卻無從知曉，在同一片江南的夜空下，叛軍營壘中，正發生著他無法想象的、慘烈而諷刺的另一幕。
那些被迫或被騙捲叛的底層士卒，其中不乏未泯、良心未喪者，在發現所謂“義舉”實為引狼室、屠戮忠良、禍家鄉時，發了激烈的反抗。
他們或許沒有良的甲冑，甚至缺乏像樣的武，僅憑著一腔被欺騙的憤怒和對袍澤長的愧怍，便與試圖鎮他們的叛軍頭目及核心黨羽，展開了慘烈的部火併。
刀槍折斷，便用拳頭、用牙齒；沒有盔甲，便以之軀抵擋。
他們高喊著已故將領的名字，或是“殺賊報國”的口號，在一些營壘、城門甚至府衙，死戰不退，直至流盡最後一滴。
他們的反抗雖然大多被殘酷鎮，未能扭轉大局，卻也讓不叛軍頭目心驚膽戰，遲滯了其整合力量的步伐，更在中證明了：即便是最底層計程車卒，人心向背，也並非全由金銀所能收買。
然而，這悲壯而無的抵抗，與千里之外紫城中帝王的眼淚一樣，都被淹沒在了江南“易幟”的巨大喧囂之下。
朱由檢的淚水，為已知的殉國者而流；而他不知道的、那些無名士卒最後的怒吼與鮮，則構了這場叛更復雜、更悲劇的註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