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盧象升全力整訓兵馬、收攏常州各地投效鄉勇,並竭力安武進、無錫兩縣民心之際,常州府城方向傳來急軍報——叛軍魁首李棟,竟親率三萬大軍傾巢而出,直撲盧象升所在方向而來。
其先鋒正是先前慘敗潰逃的馬得功,領兵五千,為大軍開道。
盧象升本趁勝勢稍作休整,將新收復之地民心定、防務夯實後,再謀進取,一舉拔除常州叛軍基。未料李棟此番竟主出擊,不給他鞏固戰果的時間。
“來得正好。”
盧象升得報,不驚反靜,眼中銳一閃而過。
既然敵軍主力求戰,他便順勢迎擊,若能野戰中重創其銳,則常州大局可定。
他當機立斷,命趙信盡起麾下一萬戰兵,再選五千已初步整訓、士氣高昂的鄉勇,合計一萬五千人馬,即刻拔營迎敵。武進、無錫防務與新附鄉勇的後續整編,則暫留守將領與文協同維持。
兩軍相向疾進,最終在常州腹地、水道縱橫的湖揚一帶迎頭相遇,各自擇地立寨,戰雲頃刻佈。
李棟深知孫昌祚及其麾下在水網地帶的能耐,那神出鬼沒的舟師與悍不畏死的兩棲突襲,足以讓任何陸營將領寢食難安。湖揚一帶河湖錯、港汊縱橫,本非他心目中理想的決戰之地——這裡更像是為孫昌祚量打造的戰場。然而,盧象升大軍進至此,擺開陣勢,已不容他另擇戰場。
既不能遠離水源——大軍人馬每日飲水耗用巨大,漕運補給亦需依傍水道——又須時刻防範那不知會從哪片蘆葦、哪道河灣中突然鑽出來的明軍戰船,李棟不得不將大營扎得極為審慎,甚至顯得有些怪異。
他選擇了背靠一條流速平緩、河道較寬的河流立寨,確保水源與後勤通道,但營地的整佈局卻並非傳統的方圓形制,而是呈現出一種左翼、右翼舒展的“左小右大”之勢。
左翼臨近水域,營壘格外高厚,哨塔林立,巡弋計程車卒明顯增多,並配備了更多的弓弩與簡易火,分明是針對水上威脅的重點防。而右翼則向較為開闊的陸地方向延,營帳排列相對疏朗,留有更多通道,便於騎兵出擊或兵力調。
這種不對稱的佈局,清晰暴了李棟心的忌憚與權衡:他不得不將主要力和重兵佈防在臨水一側,以應對孫昌祚可能發的夜襲或水路切,導致陸地方向的防相對延展而單薄。
每晚,靠近河岸的營區總是燈火通明,戒備森嚴,士卒枕戈待旦,任何一點風吹水響都可能引發一陣張的與箭矢盲。
在盧象升眼中,李棟的種種顧慮與複雜營防,實屬多慮。
他本沒有在此地長久對峙、慢慢消磨的打算。就在安營紮寨的次日清晨,天方破曉,薄霧尚籠罩著湖,盧象升已點齊軍馬,營門大開,旌旗招展,全軍以進攻陣型,朝著李棟那怪異的大營浩去。
此番出擊,盧象升手中兵力看似不佔優勢,實則核心戰力悍。
除趙信麾下一萬久經戰陣的正兵外,那五千隨軍的常州鄉勇,早已非昔日吳下阿蒙。
他們經盧象升收編整訓,又得南京糧餉甲械支援,如今人人著結實的布面甲,手持制式刀矛,佇列雖稍欠純,但士氣高昂,甲曜日,儼然一支勁旅雛形。
反觀李棟,號稱三萬大軍,其中真正稱得上戰兵、堪當鋒鏑的,不過一萬五千餘家丁私兵及部分原衛所軍。
剩餘萬餘人,盡是他一路北上沿途威利、裹挾而來的常州各地青壯。這些人大多隻穿著一件單薄的號,手持簡陋的長槍木,運氣好的或許能分到一面糙的藤牌,陣列鬆垮,面有菜,眼中多是茫然與恐懼,與盧象升那邊甲冑鮮明的鄉勇相比,不啻雲泥之別。
李棟自己當然清楚手下這些“大軍”的。他立於營門樓之上,看著遠明軍嚴整推進的陣線,又瞥了一眼營前那些被驅趕到前列、瑟瑟發抖的裹挾之眾,角扯出一冰冷的弧度。
這些青壯,本就不是用來決勝的。他們的價值,在於消耗——消耗盧象升麾下那些銳戰兵的力、箭矢、火藥,還有那初臨戰陣的銳氣。
用之軀去磨鈍對方的刀鋒,為他麾下真正的戰兵創造一擊制勝的機會,這便是他們唯一的用途。至於生死,世之中,耗材何須計較代價。
盧象升一馬當先,駐于軍陣最前。晨霧散,對面陣前那一片黑的影逐漸清晰——哪裡是什麼叛軍戰兵,分明是無數衫襤褸、面無人的百姓。
他們被驅趕在最前列,手中劣質的長槍抖得如同風中秋葉,眼中盡是驚恐與絕。著這些被迫與王師刀兵相向的多親子弟,盧象升只覺心頭被狠狠攥住,一陣尖銳的絞痛漫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