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勒馬回，召來隨其後的趙信，“那些被刀槍到陣前的，皆是我大明子民，常州父老……此戰，首要之務，是破敵，亦是救人。能救一個，便是一個。”
“部堂……”
趙信翕，言又止，臉上閃過一複雜的難。他並非心，只是深知戰場無，敵軍以此毒計，正是要我軍心，束我手腳。
盧象升看著趙信的神，已明其慮。他目越過紛的陣前，彷彿投向了更遠的時空，緩緩道：“趙信，崇禎十七年，遼東營口城下之事，你當知曉。”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似有千鈞之重：“陛下當年，為給數萬百姓爭一線生機，敢以萬乘之尊，單人匹馬，約戰多爾袞於陣前，死戰不退..........’”
盧象升轉回目，盯著趙信，“今日局面雖異，道理相通。刀兵所指，應是叛國逆賊，而非脅羔羊。百姓……才是國之本，朝廷存在之意義。若眼前百姓皆不能護，我等浴收復疆土，又有何用？”
趙信聽著，眼前彷彿也浮現起當年傳遍天下的營口戰之事，天子白袍染的形象與眼前部堂沉痛而堅定的面容重疊在一起。
他中一熱流湧起，所有關於戰利弊的權衡，在這一刻都被更質樸、更厚重的道理過。他重重抱拳，甲葉鏗鏘作響，再無半分猶豫：“部堂不必多言！陛下當年壯舉，江南何人不知，何人不佩！末將明白！此戰，破陣殺賊，亦必竭力救民！請部堂下令！”
儘可能保全那些被驅至陣前、瑟瑟發抖的無辜百姓，盧象升此戰用兵極慎。他沒有下令進行無差別的火齊，甚至連箭矢的使用都異常剋制。但這絕非婦人之仁，而是一種更為艱難、更需要準與決斷的戰選擇。
他將營中威力最巨的紅夷大炮與十二磅野戰炮儘可能前移，以它們的超遠程，在戰場上心構築了一道致命的“火力隔離帶”。
炮彈呼嘯著越過前方驚恐混的百姓頭頂，準地砸向其後督戰驅趕的叛軍真正戰兵佇列，以及更深的李棟本陣。巨響與煙塵在人群后方不斷騰起，有效地阻滯了叛軍主力前，隔開了鋒線，為解救百姓創造了空間。
與此同時，軍中那些程較近、度卻更高的三磅炮，則被盧象升忍痛雪藏。
他深知，在此刻敵我混雜的鋒線上，這些靈活而準的火炮一旦開火，固然能大量殺傷迫近之敵，但也極難避免誤傷前方那些已魂飛魄散的百姓。在救下足夠多的人之前，他不能讓這些“快刀”上場。
對面營壘樓之上，李棟正得意洋洋地觀戰。眼見明軍炮火雖猛，卻大多越過前排“盾”落在空，己方真正的戰兵損失甚微，而盧象升軍中的火藥、炮彈卻在持續消耗，他臉上不浮起一冷笑。
“將軍此計甚妙！” 馬得功在一旁適時諂道，他如今兵馬折損殆盡，前程全繫於李棟一，言辭格外恭順，“讓那些泥子去耗盧閻王的銳和火，我等坐收漁翁之利。待其力竭，我軍再以銳擊之，必可一戰而定！”
李棟捋須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殘忍的。那些陣前百姓的哭喊與死傷，於他而言不過是一串冰冷的數字，是達目的的必要代價。他彷彿已看到盧象升在道義與戰果之間疲於奔命，最終被拖垮的場景。
然而，戰況持續不過半個時辰，李棟舉著遠鏡的手卻漸漸僵住了。他臉上那抹得意的冷笑逐漸凝固、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越來越強烈的不安與難以置信。
過鏡筒，他清晰地看見，那些被驅趕著踉蹌衝向明軍陣線的“泥子”，在進對方弓箭火銃程的邊緣時，並未如預想般被片倒。
相反，衝在最前的一些人，彷彿看到了什麼，竟猛地丟開手中破爛的武，朝著明軍陣列直地跪倒下去，以頭搶地。
接著，更令他心驚的一幕出現了：明軍陣中迅速衝出數隊刀盾手，他們並非揮刀砍殺，而是以盾牌護住兩側，快速將這些跪地乞降的百姓連拖帶拽，接應進了陣線後方，整個過程竟頗有章法，顯是早有準備！
炮彈的確在消耗，火藥的硝煙依舊瀰漫，但盧象升真正想消耗的，本不是這些！
“盧象升……你這偽君子！這時候還想著沽名釣譽，收買人心？！”
李棟猛地放下遠鏡，一混雜著被愚弄的暴怒、計劃落空的焦躁，以及某種更深層、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慌，從其腳底猛地竄上心頭，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發燙。
他額頭青筋跳，幾乎是對著空氣低吼出來：“你盧象升在陣前扮演菩薩，拯救大明百姓，我李棟在這裡驅民赴死，做那絕世惡人？！你是想用這些泥子的命，襯出你的仁，顯出我的暴嗎！你好毒的心思！”
他覺自己的盤算不僅落了空，反而了對方彰顯仁義、收攏人心的墊腳石。
每一批被接應進明軍陣後的百姓，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在他自以為高明的戰臉上。更讓他心底發寒的是，此消彼長之下，盧象升不僅未損銳，反而可能因“救民”之舉，軍心士氣更盛，而那些仍在陣前觀的“消耗品”，眼見生路在此，誰還肯真心為他賣命衝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