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當島津久通與益田元祥在袁崇煥的軍議上,終於得以窺見己方全盤兵力部署時,兩人心中那塊沉甸甸的巨石,才稍稍鬆了幾分。
他們得知,自己這位臨時的主帥、遼東督師袁崇煥麾下,並非只有傳聞中捉襟見肘的兵馬。
遼東本地堪戰的核心營兵與關寧軍,約有十萬之眾;
新近抵達的朝鮮援軍,帶來三萬生力軍;
加上他們自家海而來的五千餘武士與足輕。
除此之外,袁崇煥還在遼南急徵調、並接納了大量自願保家衛國的青壯民勇,編為輔兵或負責守備、工事,這部分人數竟也接近五萬。
如此算來,明軍在遼南地區可用的總人力,赫然達到了近二十萬。雖然其中真正能野戰爭鋒的戰兵比例約為十五萬,且需分守多要地,但這規模已遠非他們下船時設想的那般絕。
軍議間歇,回到臨時下榻的屋舍,島津久通盤坐下,接過侍從遞上的熱茶,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那蒸騰的熱氣似乎也熨平了他眉間最後一繃。
“唔……”他放下茶碗,手指無意識地挲著膝上的刀鞘,對坐在對面的益田元祥緩緩道,“況……還行。”
益田元祥也鬆了口氣,點頭介面道:“確實。方才聽袁督師與諸位將軍剖析,建奴那邊,三十萬之數固然駭人,但其中披甲戰兵,尤其是真滿洲核心,不過數萬。其餘多是臨時徵召的各部蒙古旗丁、漢軍,乃至驅趕前來的役夫壯丁,戰力與意志,不可同日而語。”
島津久通“嗯”了一聲,“我方這裡,袁督師能直接調的野戰銳,加上朝鮮軍與我等,戰兵確有十五萬上下。依託堅城,背靠大海,深高壘……這仗,有的打。” 他特意強調了“有的打”三個字,與先前“葬之所”的悲觀已截然不同。
深夜,
督師行轅,燭火在厚重的靜謐中搖曳,將袁崇煥孤坐的影長長地投在牆壁輿圖上。他終於放下手中批閱至半夜的文書,了發的眼角,目無意間掃過案頭那份最新彙總的援軍與糧秣清單,角卻不自覺地泛起一複雜難言的搖頭苦笑。
白日里軍務繁雜,諸將爭執,敵迫,容不得他細細品味。
直到此刻,萬籟俱寂,那份清單上的數字才真正撞心間,激盪起層層漣漪。
“關形勢複雜,陛下無兵無糧……”
祖大壽日前那沉痛而篤定的話語,言猶在耳。
當時聽來,句句是殘酷的現實,字字是無奈的清醒。可如今再看,短短半月之間,局勢竟已天翻地覆。
清軍還在遼河對岸慢條斯理地集結,號稱三十萬的烏雲尚未完全城。
而關的天子,他那位深居九重的陛下,卻已無聲無息地,完了一場令人瞠目的“魔”。
四萬援軍,山越海,齊聚營口。
這還不算陛下從牙裡出、經海運冒險北上的三十萬石糧秣,正源源不斷庫,足以支撐大軍久戰。
“陛下啊陛下……”
袁崇煥低喃出聲,聲音在空曠的堂顯得格外清晰。這哪裡是“無兵無糧”?這分明是掏空了家底,上了國運,將最後能搜刮到的每一分力氣,都孤注一擲地押到了遼東這方棋盤之上!
他彷彿能看到,紫城中的皇帝,如何在江南叛、中原對峙、山西苦戰的奏報海洋裡,焦頭爛額地計算著每一粒米、每一兩銀;
如何向藩屬國寫下近乎懇求的國書,又如何與遠在重洋的強藩進行著的利益換。
這不是魔,這是比魔更艱難百倍的、一個帝國在懸崖邊上的極限運作。
祖大壽的悲觀,是基於尋常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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