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來稀世的前宋字畫、古玩珍,馮允申只略瞥一眼,便淡淡一句“咱家伺候皇爺,眼裡只有皇爺的墨寶,不敢藏私”,再度拒收;
甚至設法搞到些海外奇珍、異域寶,馮公公依舊不為所,只道:“此等件,放於督師帳中或可增威儀,於咱家,徒惹是非。”
馮允申的態度明確。
他什麼都不要,只要孫傳庭“安穩”地待在督師該在的位置上。
他的監督目標單純——確保孫督師不親冒矢石,不將自己置於刀槍無眼的險地。
至於孫傳庭是焦躁是惱怒,是拍桌子還是罵娘,只要人不往第一線衝,馮公公便眼觀鼻鼻觀心,彷彿一切與己無關。
這種“無則剛”的監視,讓孫傳庭所有試圖“疏通”或“變通”的念頭都撞上了鐵板。
他彷彿被套上了一條看不見的韁繩,繩頭攥在千里之外的皇帝手中,而馮允申就是那個永遠平靜、永遠盡責、永遠在你想要發力狂奔時輕輕收繩套的執繩者。
孫傳庭在帥帳中踱步,聽著遠攻城戰特有的轟鳴與喊殺,拳頭了又松,鬆了又。
他平生最恨人掣肘,尤其是這種以“保護”為名、卻讓他有力難施的掣肘。可面對馮允申那副水火不侵、只認皇命的表,他所有的不滿與策略,都像重拳打進了棉花裡。
“馮公公,”
一次軍議後,孫傳庭終於忍不住,帶著最後一點希冀問道,“若本督只於城下二里督戰,激勵士氣,絕不近前,可否?”
馮允申微微躬,語氣恭敬,容卻毫無轉圜:“督師明鑑,陛下旨意是‘勿親臨險地’。二里雖遠,流矢炮石難測。為督師萬全計,還是坐鎮中軍,運籌帷幄為上。將士用命,皆知督師在後,心意已到,不必親履鋒鏑。”
孫傳庭徹底無言,只能重重坐回椅中。
他知道,在這位只執行皇帝單一指令的太監面前,任何關於“適度冒險”的爭論都是徒勞。他的戰場被無形地小了,從山海的第一線,退回到了這張佈滿地圖和文書的帥案之後。
孫傳庭看著這位行事風格迥異於任何前任監軍的馮公公,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滿心都是無著力的憋悶。
說被掣肘吧?似乎完全沒有。
馮允申自抵達軍營以來,對一切軍事部署、人事任免、戰決策從未過半句。
孫傳庭召集眾將議事,馮允申要麼靜靜坐在角落,要麼乾脆避而不出;調兵遣將的文書過手,他看都不看便用印放行;甚至孫傳庭為激勵士氣,將幾個作戰不力的中低層軍當眾軍法置,馮允申也眼皮都沒抬一下。軍中權柄,孫傳庭依然牢牢在握,如臂使指。
可說沒被掣肘吧?
那種無不在的被“注視”又真切得令人心煩。
馮允申就像一道沉默的影子,總在他意圖披甲上馬、或策馬靠近前線時,適時地出現在最醒目的位置。不阻攔,不勸說,只是用那種平靜無波的目看著你,彷彿在無聲地提醒那道“不得親臨險地”的箍咒。他不過問你怎麼打仗,只關心你本人在哪裡。
這種專注到極致的“監視”,讓孫傳庭有種拳頭打在空氣裡的挫敗。
他寧可與一個指手畫腳、爭權奪利的監軍明刀明槍地鬥一場,也好過面對馮允申這種只守不攻、目標單一的“人形令”。
對方如同一塊沒有隙的鋼板,讓他所有因被約束而產生的煩躁與怒火,都找不到宣洩和博弈的出口。
於是,孫傳庭陷了一種極其彆扭的狀態:在戰略戰上,他擁有完全的自由,仍是那個威震三軍的孫督師;
但在個人行上,他又彷彿被套上了一條卻堅韌的形鎖鏈,鎖鏈的另一端,就攥在那位安靜得近乎沒有存在、卻又無不在的馮公公手裡。
“這究竟是來監軍,還是來給本督當‘保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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