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軍剛從九死一生的水戰中,自以為奪得片刻息之機,萬萬沒料到岸上的刀鋒竟來得更快、更猛。
德威所部的伏擊,在他們最鬆懈的瞬間發起了致命突襲。
德威這次,確確實實是豁出一切,卯足了勁要為自己搏一個潑天軍功。
畢竟,他心下清楚得很——自己這個徽州衛指揮使,堂堂正三品武職,聽起來顯赫,實則已到了武人晉升那層看不見的天花板。在大明,衛指揮使若無機緣,此生便算到頭了。勳貴、閣臣、督師的路,對絕大多數衛所將領而言,遙不可及。
而眼下這危如累卵的時局,對他這般破局的武人來說,卻是千載難逢的機遇。朝廷憂外患,滿清鐵騎深腹地,江南士紳蜂起作……越是這種乾坤倒懸、用人之際,才越有可能打破常規,以非常之功,獲非常之賞!眼前這場阻擊清軍主力的仗,正是萬里無一、足以讓他名字直達天聽的機會。
心中念頭既起,德威眼中殺意更盛。
他出戰刀,指向灘頭那面在混中依舊試圖集結的大纛,厲聲喝道:“看見那韃子大旗沒有?那是阿濟格的本旗!兒郎們,富貴功名,就在今日!隨我斬將奪旗!”
“殺!”
麾下士卒的怒吼排山倒海。
他們同樣明白此戰關乎衛所榮耀與個人前程,主將力,賞格又厚,豈有不效死之理?攻勢頓時又猛了三分。
灘頭清軍本就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建制混,此刻見明軍如狼似虎,直撲中軍核心,
更是陣腳大。辛達裡雖拼死抵擋,但麾下兵卒人困馬乏,心膽已怯,面對養蓄銳、氣勢如虹的徽州衛,防線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德威親率一隊銳家丁,先士卒,突敵陣。他刀法狠辣,專挑穿戴華麗的軍下手,每斬一人,便高呼其階,周圍明軍士氣隨之高漲。鮮濺在他嶄新的山文甲上,他卻渾不在意,眼中只有那面越來越近的鑲白旗大纛。
阿濟格在後方高看得真切,又驚又怒。
他認出這支明軍並非尋常衛所廢,其甲冑之良、戰意之旺盛、戰之刁鑽,遠超預料。
“那是誰的部隊?徽州衛?一個屯田衛所,安敢如此!”
他咆哮著,急令邊牙喇銳上前穩住陣腳,務必保住大旗。
然而,戰場寬度有限,銳投也需要時間。德威的突擊隊已像一把尖刀,深深楔了清軍灘頭陣列的心臟地帶。雙方最銳的力量在泥濘的河灘上轟然對撞,刀劍影,橫飛,戰鬥瞬間進最慘烈的白熱化。
德威著氣,格開一名牙喇的重斧劈砍,反手一刀將其刺倒。
與此同時,在河面上戰了一整日的孫昌祚並未有片刻停歇。
聽到北岸殺聲驟起、火沖天,他立刻意識到:滿清果然趁著夜掩護,正在拼命搶灘登陸。
“德威那傢伙,已經接上火了……”
孫昌祚略一沉,角掠過一冷峻的笑意。他當即決斷,厲聲下令:“傳令全軍——點亮所有火炬、燈籠,給老子把河面照白晝!各艦起錨,擂戰鼓,隨我衝陣!”
清軍登陸阻,主力必擁於灘頭,其後方船隻定然也作一團、進退維谷。這正是水師擴大戰果、徹底摧毀其渡河能力的絕佳時機!
命令一下,明軍戰船上所有能點燃的源齊刷刷亮起。桅杆懸燈、船頭火炬、乃至浸油草把都被點燃。震天戰鼓再度擂響,節奏比白日更加急促狂野,在夜水面上傳出老遠。
數十艘大小戰船升起滿帆,槳櫓齊,逆著微弱的晚風,向著上游清軍船隊聚集猛撲過去。
這突如其來的衝鋒,對清軍不啻於噩夢再現。
許多船隻正在艱難調頭或等待靠岸指令,猛然見到下游火通明、鼓聲如雷,頓時陷更大的恐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