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衛以全軍覆沒為代價,將南侵清軍的脊樑骨幾乎敲斷,留下了深骨髓的慘痛與驚悸。
暫時逃出生天的阿濟格與濟爾哈朗,默默向西蠕行。這支曾不可一世的軍隊,此刻籠罩在近乎實質的沉重與抑之中。
自破關南下以來,他們何曾遭過如此毀滅的打擊?更令他們難以接的是,給予他們這雷霆一擊的,竟是他們始終鄙夷、認為“羸弱不堪”的江南衛所部隊。驕傲被碾得碎,取而代之的是深骨髓的寒意與後怕。
然而,作為統帥,阿濟格與濟爾哈朗此刻連舐傷口、消化失敗的時間都沒有。他們必須強打神,甚至強作鎮定,去安、賞賜、承諾,並嚴監視這支傷痕累累、士氣瀕臨崩潰的隊伍。
可現實往往比戰場更殘酷。嚴重的逃散,在敗退的第三天就蔓延開來。
隨軍的蒙古諸部兵馬,本就更傾向於依附強者、擄掠獲利,而非承這種毫無收穫的、單方面的慘重傷亡。對明軍新型戰力的恐懼,對前途的絕,以及對滿洲主子權威的搖,織在一起,催生了大規模的開小差。
僅僅三日,便有超過三千蒙古騎兵,攜帶戰馬、武,甚至順手牽走部分輜重,趁著夜或行軍隊形的混,建制地消失在江淮平原的丘陵與水網之間。
他們有的可能想北返草原,有的或許會淪為流寇,但無論如何,都意味著清軍本就殘破的機力量進一步雪上加霜。
阿濟格臉鐵青,攥著馬鞭的手背青筋暴起,卻最終沒有揮出去。
他知道,單純的憤怒和懲罰已經無法遏制這潰散之風。
濟爾哈朗則顯得更為疲憊,他了佈滿的眼睛,低聲道:“傳令,剩餘蒙古各部,打散編制,混滿洲各旗牛錄監視行軍。許以重賞,承諾抵達安全之地後,掠獲……加倍分配。”
這已是飲鴆止的權宜之計。承諾加倍掠奪,意味著未來必須進行更瘋狂的劫掠才能維繫軍心,而這勢必進一步激化與當地民眾的矛盾,使得他們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更加孤立。混編監視,則加深了部的猜忌與隔閡。
行軍隊伍變得更加沉默,也更加詭異。滿洲兵卒的眼神里除了疲憊,也多了對昔日盟友的警惕。
蒙古人則目游移,氣氛抑得令人窒息。傷兵的、短缺的醫藥、越來越的糧草,每一個問題都在侵蝕著這支殘軍的最後一點凝聚力。
阿濟格與濟爾哈朗騎在馬上,著前方似乎永無盡頭的道路,以及後這支士氣低迷、不斷失的隊伍,心中都清楚。應天衛雖然全軍覆沒,但他們那決死一擊的餘波,正在以另一種方式持續絞殺著清軍。
滿清迫切需要一場勝利來止,阿濟格與濟爾哈朗,更需要一場勝利來維繫他們搖搖墜的權威和這支瀕臨潰散的軍隊。
絕與貪婪往往僅一線之隔。在沉重的失敗與持續的逃散力下,一個更為冷酷、也更為現實的念頭,在兩位親王心中迅速滋長、型:必須進行一次大規模、高效率的劫掠,以戰養戰,以掠奪重聚軍心。
他們的目,投向了西行路上必經的咽之地——亳州。
亳州,地南直隸與河南行省的界,渦水蜿蜒其側,陸路四通八達,堪稱豫東皖北的鎖鑰。
這裡不僅是南北商旅匯聚的天下名埠,徽、晉、陝等各路商幫的駝隊與銀車;更是黃淮平原上的一片膏之地,糧倉實,產阜盛。
它的財富與糧食,對於此刻輜重匱乏、士氣低迷的清軍而言,不啻於一劑強心猛藥,更是一個能夠重新點燃士卒掠奪慾的耀眼目標。
“亳州富庶,守備必虛。”
濟爾哈朗在地圖上點著亳州的位置,“此地雖為通要衝,但承平日久,衛所兵馬早已不堪用。我軍雖疲,然驟然而至,以虎狼之師擊其懈怠,必能一鼓而下!”
阿濟格咬牙切齒地補充:“沒錯!打下亳州,讓兒郎們盡搶上三日!糧食、布匹、銀錢、人……能拿走的全部拿走!讓所有人都知道,跟著我阿濟格,就算摔了跤,也能從別挖出金山來補上!” 這既是承諾,更是威脅——若再無法獲取實利,剩餘的蒙古部眾乃至滿洲本旗兵卒,都可能徹底離心。
阿濟格與濟爾哈朗的判斷,竟分毫未差。
亳州,這座富甲一方的商埠重鎮,眼下確是一座不設防的寶庫——無兵,無強將,城防亦只堪應付尋常盜匪。
這看似不可思議:一個如此富庶的要津,大明為何不屯駐重兵?
原因恰恰藏在其富庶與地理位置之中。 亳州雖富,卻非九邊那樣的國防前線,也非徐州、淮安那樣的漕運咽。它的繁榮,建立在南北商路暢通、四方貨雲集的基礎上,其安全依賴於整個帝國腹地的穩定與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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