亳州城頭，烽煙未起，寒意已徹骨。
守備俞沖霄扶垛而立，他目所及之，淮北平原的盡頭，一道黑的線正漫過田野與丘陵，向著城池湧來。那不是水，是數以萬計的清軍騎兵與步卒，旗幟雜卻著兇戾，猶如遮天蔽日的蝗群，所過之，天地為之失。
“俞守備……”
旁的亳州知府朱先芳聲音發乾，帶著不易察覺的抖，“此戰……可有把握？”
俞沖霄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搖頭，“府臺大人，”
他的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標下麾下，堪戰之兵，唯八百人。輔兵、民壯，合計不過三百。弓矢火藥，僅足三日之需。”
空氣彷彿凝固了。朱先芳臉上最後一褪盡，他著俞沖霄堅毅的側臉，又看向城外那無邊無際的敵軍，哆嗦著，半晌才出一句話：“那……那該如何是好？難道亳州數萬生靈，百年積蓄，就要……”
“大人！”
俞沖霄驀然轉，抱拳重重一禮，打斷了他的話。他抬起頭，眼中是看生死的平靜，以及武人最後的決絕：“事已至此，標下唯有盡忠職守，今日唯死而已，以報國恩！”
他手指向城外敵軍尚未完全合攏的缺口，語速加快：“趁著韃子合圍未，東南水門及北面陸路尚通，請大人立刻回衙，組織吏、鄉紳，督促百姓從水陸兩路急撤離！能走多走多，向宿州、歸德方向退！標下率全軍在此，為百姓……爭取時間。”
朱先芳渾一震，看著俞沖霄。他知道，這“爭取時間”四字背後，意味著城頭這一千一百人，包括眼前這位沉默剛毅的守備，都將為死士，用之軀去遲滯那毀滅的洪流。
“俞守備……”朱先芳眼眶發熱，為文、父母的理智與激烈戰。棄城而走是失地大罪，但留下與軍民同殉，或許能全了名節，可這滿城百姓……
“大人，快走！”
俞沖霄再次催促，語氣已近乎命令，“您是知府，您的職責是儘量保住治下百姓命！城破之後，朝廷追責，自有我俞沖霄一力承擔！速行！”
朱先芳深深吸了一口氣，對著俞沖霄長揖到地：“俞將軍……忠義貫日，下……慚愧！我即刻去辦！保重！”說罷，他再不猶豫，起袍下襬，在隨從的攙扶下踉蹌卻飛快地奔下城樓。
在目送朱知府的影消失在城樓階梯盡頭後，俞沖霄緩緩轉過。
他目掃過城牆，看著那些握武、面青卻強作鎮定計程車卒，看著他們眼中無法掩飾的恐懼與抖的肩背。
他沒有喝罵，沒有激勵，只是用沙啞卻清晰的聲音將所有人召集到前。
“弟兄們……”
俞沖霄深吸了一口空氣，語氣異常平靜，“今日之勢，你我皆知。唯死而已。”
他頓了頓，目緩緩掠過每一張年輕或滄桑的臉，那些臉上有茫然，有驚恐，也有抑的絕。
“但我俞沖霄，”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前的鎧甲，“為朝廷守備，世皇恩，守土有責，此城即我葬之，理所應當。”
他的聲音陡然一轉，“可你們不一樣。”
“你們中，有世代住在亳州城外的農家子，有去年才應募吃糧的運河工，有家裡開著豆腐坊、等著月底回去幫忙的後生。”他的目變得深沉，“你們有父母要養老送終，有妻兒要養育人，有未過門的姑娘在等，有沒還完的債，沒耕完的地。”
城牆上死一般寂靜。
“所以，”俞沖霄一字一句，斬釘截鐵，“本將今日，準你們當一次‘逃兵’。”
他指向尚未被合圍的東南方向：“放下兵，下號，趁現在還有最後一點空隙，從水門走，混進逃難的百姓裡，回家去。本將以項上人頭擔保，今日離去者，不算逃兵，不罪妻小，朝廷若問，皆言‘奉命護送百姓撤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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