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月亮像塊溫潤的玉,懸在107號院的老棗樹枝頭。蘇寒搬了兩張小馬紮到院子裡,又回屋抱出的舊棉襖鋪在凳面上:您墊著,別硌著。
瞎講究。上嫌棄,卻任由孫攙著坐下。
老人仰頭月,銀輝灑在壑縱橫的臉上,將每道皺紋都鍍了淺淺的銀線。今兒十六,月亮比昨兒還圓些。
蘇寒泡了杯山楂水塞進手裡,熱氣在冷空氣中蜿蜒如煙。突然發現,這是接來縣城後,祖孫倆第一次真正坐下來閒聊。
前些日子不是忙著整修西屋,就是趕製園服樣品,要不然就是列印店應付急件和德仁堂學習藥膳。連吃飯都是匆匆拉幾口。
,還有半個月就過年了。蘇寒掰著手指頭數,得買對聯、割、蒸饅頭,還要...
還要給你裁新裳。截過話頭,枯枝般的手指了孫的肩膀,條了,再說,過年一定要穿新服,我的寒丫頭還是個孩子,希你能新年新接好運!
蘇寒笑著:“,您忘了嗎?我們現在有紉機了,要什麼可以自己買布料做呀!而且姜叔叔也給我做了件呢子大,這兩天應該快要做好了。明天我去百貨公司買點布料,給也要做新服,咱們都要新年新氣象……”
無奈“你呀……”
夜風掠過院牆,蘇寒順勢靠在肩上:,我想著...蘇寒斟酌著開口,年前把電線接了,裝上電燈。再給東屋添張木床,等姑媽們來了……”
瞎花錢!突然直起腰,茶碗裡的山楂片撞得叮噹響,煤油燈不照樣亮堂?你大姑二姑來了跟我炕就!
月下,老人佝僂的影微微發。蘇寒知道,不是真的生氣,是心疼錢——前世直到去世,老人住的屋子都沒通上電。
蘇寒輕拍的手:電燈線三十塊錢就能接好,木床我去二手傢俱店看看,上次我記得普通的木床也就二十……只要買點棉花彈一床厚點的墊子就行,再做兩床被子,一共也花不到二百塊”蘇寒的聲音越來越輕,我想讓姑媽們看看,您跟著我過得好。
不說話了,只把茶碗轉來轉去。
對了,我還要帶您和姑媽逛廟會。急忙轉移話題,縣城的廟會聽說有唱戲的、還有雜耍的……還有……”
你大姑最看《白蛇傳》。果然被帶偏了,掰著手指唸叨起來,二姑父得捎兩瓶好酒,你表哥...突然低聲音,那孩子相看件了,來時你避著些。
祖孫倆笑作一團。棗樹的影子在地上搖曳,彷彿也在笑。
月漸漸西斜,將兩人的影子融一團。蘇寒說起鄭老誇有天分,就講起爺爺活著的時候也認識簡單的藥材;蘇寒提到園服的學暗紋,便回憶年輕時繡的百子圖被面。那些零碎的對話像一串散落的珍珠,被月串項鍊。
寒丫頭。突然正,你實話告訴,這麼拼命掙錢,累嗎?為什麼?
蘇寒怔住了。月下,的眼睛像兩口古井,映著疲憊卻的影子。
忽然想起前世的自己——因為沒錢被冷眼,因為欠債打幾份工;最終因為憂鬱症吞下大量維生素C和一大盤蝦那晚……那一世,想要的都沒有得到。究其原因不是因為‘錢’嗎?
不累。聽見自己說,看著您能喝上鄭老開的補藥,能坐在電燈下陪著我寫作業和幹活,我就渾都是勁兒。
的嘆息像陣風,吹皺了月的銀箔:人哪……”
蘇寒把頭埋進老人肩窩,嗅著那混合了藥香和炊煙的氣息眯著眼睛:“我有……”
遠傳來零星的狗吠。
糙的手掌過發頂,突然哼起走調的小曲兒——那是蘇寒時的催眠曲。月把祖孫倆的影子投在斑駁的院牆上,像幅年代久遠的水墨畫。
等通了電,我給您買個錄音機,咱們天天聽《白蛇傳》。
笑出了眼淚。月下,一老一依偎的影,在107號院的地上投下圓滿的廓,像月亮悄悄複製的另一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