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晚飯,把幾個孩子安頓好,周家一家這才往回走。
三天了,從老太太嚥氣到出殯土,一家老小幫著忙前忙後的,沒睡過一個囫圇覺。
周春的眼睛熬得通紅,滿臉疲憊,胡氏的嗓子也啞了,周漾走路都覺得發,跪了兩天,膝蓋疼得不行。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周漾打了盆熱水,在門邊泡腳,熱水燙著腳底板,酸脹的筋慢慢舒展開來,靠在椅背上,長出了一口氣。
“阿孃,我們明天還要去嗎?”
胡氏也端了盆熱水過來,挨著坐下,把腳進水裡,嘶了一聲,“去,咱們是本家,明天還得過去吃兩頓飯,幫著做飯、洗洗刷刷啥的。不然阿明他三姊妹,也不會弄這些。”
周漾點點頭,腳指頭在水裡了,想起白天獻碗時看到的一個人影,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我四叔他們是回來了嗎?我咋覺看到他了?”
周春坐在火塘邊,正往裡添柴,聞言手裡的火鉗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些,“回來了,報喪那天你爺跟我說的,讓我辛苦點,跑一趟鎮上,跟你四叔說一聲。你爺還以為他們會昨天回來呢,結果沒看到人,今天一大早又讓阿武坐著牛車去喊人,這才把人喊回來的。”
周漾沒接話。
難怪了,早上相幫的時候沒看到周賢武,敢是去請他四叔了啊。
記得周春懷回村,還是七月半那會兒的事了,當時被老爺子訓了一頓,兩口子連夜回了鎮上。
這一回去,就是兩個來月了吧,就連八月十五都沒回來跟老爺子他們過。
人沒到就算了,連一塊月餅都沒買回來。
胡氏把腳從水裡抬起來,拿布巾著,裡的話憋不住了,“這兩口子也是不像樣子!回去了就回去了,一點口信也不帶來,八月十五不見人就算了,餅子也沒給爹孃買一塊。白白供他那麼多年,喂不的白眼狼!”
“你爺你是真白疼他了,當初家裡吃了上頓沒下頓的,全家人勒腰帶供他,結果呢?讀書讀得良心都讀沒了。”
“你三叔三嬸走了,你不知道,其實阿武算是老三才對,他上頭,你三嬸還懷過一次,不過那時候家裡難,吃不飽,孩子沒了。”
“這些事,家裡人都沒跟他提過,就怕他念書有力,但凡家裡有點啥好東西,都會先著他。結果呢?這書都讀狗肚子裡去了,我們就不提了,就連你爺你,想見他一面都難得很,過年過節的,連點節禮都看不到。”
“現在老太太走了,喊都喊不回來,還得讓阿武專門跑一趟去請,他臉上掛得住?人家村裡人怎麼看他?一個生,考了多年了,連個秀才都考不上,在鎮上裝什麼大爺?回來奔喪還要三請四請,他以為自己是誰?知府大人?”
周春在火塘邊悶聲說了句,“行了,人都回來了,說兩句。”
“說兩句?”胡氏聲音更高了些,“我還沒說完呢!你看看他家那個楊氏,回來的時候穿紅戴綠的,不知道的還以為走親戚呢!這是辦喪事,穿個紅褂子像什麼話?我看了就來氣!也就是爹孃脾氣好,換了我,早把轟出去了!”
周漾聽著,沒敢搭腔。
娘這口氣憋了三天了,這會兒不讓說完,怕是晚上都睡不著。
胡氏又罵了幾句,什麼“養兒防老,養了個討債的”、“讀了半輩子書,連做人都不懂”、“也就是爹孃還在,不然這家他怕是再不踏進一步了”之類的話,翻來覆去說了好幾遍,這才消停了些。
周漾乾了腳,忽然想起一件事:“對了,我也沒想起來問,上次不是聽我阿爺說,我四叔又去科考了嗎?也不知道考得咋樣了,也沒聽見說。”
周春把火鉗往旁邊一擱,哼了一聲,“能咋樣?這要是考上了,他早早的就回來嘚瑟了。這不吭不響的,估計是又沒考上,就他這品,這輩子也就是個生了。”
胡氏接了話,“他要是能考上,那真是老天爺不長眼了。讀書先做人,他連人都做不明白,讀再多書也是白搭。你看人家樂平,雖說也是個生,但人家在村裡教書,兢兢業業的,村裡誰不說他好?你四叔呢?眼高手低,啥活不幹,就知道啃老。也就是爹孃慣著他,換了我,早把他趕出去自謀生路了。”
周漾聽著,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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