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裡熱氣騰騰，火塘上架著燒水壺和鑼鍋，鑼鍋裡咕嘟咕嘟地響著，冬瓜骨頭湯的香味飄了滿屋。
周春坐在火塘邊，往裡頭添了幾柴，火苗著鍋底，燒得更旺了。
他扭頭看了看外頭，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簷水連一條線，落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的水花。
“這雨可算是盼來了。”周春臉上帶著笑，聲音都比平時輕快了幾分，“再不下，那油菜可真就要扛不住了，不對，它扛得住這人也要扛不住了。”
胡氏把切好的紅薯塊倒進蒸籠裡，蓋上蓋子，也湊到門口看了一眼：“還算來得及時，下了這一場，地裡能管好幾天，不用天天挑水了。”
轉過，在圍上了手，看向周漾，“對了，你叔婆況怎麼樣？”
周漾坐在火塘邊的矮凳上，手裡還攥著布巾，聞言搖了搖頭，“我看著不太好。”
“怎麼個不好法？”胡氏眉頭皺起來，在旁邊坐下。
周漾把布巾搭在膝蓋上，聲音低了下去：“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了，躺在床上起不來，臉蠟黃蠟黃的，眼窩都凹進去了。說話也含糊，半天才聽清一句，我湊到跟前才勉強聽明白喊我‘漾丫頭’。”
頓了頓，又說：“阿明說他這兩天吃不下東西，喂點粥水進去，沒一會兒就吐出來。大夫來看過，說是年歲大了，加上摔那一跤傷了本，藥石難醫，讓……讓準備後事了。”
胡氏聽著，臉沉了下來，手指無意識地著圍角。
“我去的時候，叔婆還拉著我的手，說話斷斷續續的。”周漾低下頭，聲音悶悶的，“說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阿明他們幾個，說阿明還沒家，弟弟妹妹還小，走了，怕他們沒人管。說著說著就哭了，我也跟著哭了。”
灶房裡安靜了一瞬，只有鑼鍋裡的湯咕嘟咕嘟地響，和屋簷水滴落在青石板上的聲音。
周春和胡氏對視一眼，兩人都嘆了口氣。
“這老太太要是撐不住走了，阿明他兄弟姐妹幾個可咋整？”胡氏聲音發沉，“大的不大，小的還小，爹孃還都不在了，就靠阿明一個人撐著，原先老太太雖然幹不了什麼，還需要人照顧，但只要在，就是阿明他們幾個的主心骨，這要是沒了……”
周春搖搖頭，把火鉗擱在一邊，“阿明那孩子也是命苦。他爹孃走得早，走的時候阿明才多大？八九歲吧。要不是他撐著，這個家早就散了。”
“老太太這些年不容易，”胡氏說著，起去揭鑼鍋蓋子，拿勺子攪了攪湯，“眼睛不好使了，還天天黑起來給幾個孩子做飯、裳，阿明他們幾個兄弟姐妹能順利長大，全靠他一把屎一把尿拉扯，也就是這兩年眼睛徹底看不見了，才到幾個孩子照顧。”
“原先眼睛徹底看不見那段時間，老太太哭得不行，家裡吃了上頓沒下頓的，為了給幾個孩子省點口糧，說是不想拖他們後，擱自家屋裡吊了繩子要自我了斷，這不是被阿明這孩子撞到了嗎。”
“阿明哭著求著抱著大，一聲聲問，‘阿你這是做啥啊？做啥啊！你走了我們幾個姊妹咋辦？’”
說到這裡，胡氏眼眶都紅了，那一幕，到了現在還深深刻在腦子裡。
“這眼瞅著日子要好起來了，老太太都還沒開始福呢，這就，這就要不行了……”
這些事周漾不知道，拿著子著火苗，“阿明說，他年輕時候好的，就是這幾年勞過度，加上眼睛不好，摔了好幾回，子骨就一年不如一年了。前年摔斷過手，去年又摔了一回，把骨摔了，養了大半年才能下地。這回摔下去直接磕肋骨上了，當時就昏過去了，醒來後人就糊塗了，連人都認不全，躺床上也睡不著，一直。”
胡氏聽得眼圈都紅了，拿袖子了眼角，“老太太是個要強的人，一輩子不肯麻煩人，上回我去看，還撐著要起來給我倒水，我攔都攔不住。”
“阿明弟弟妹妹呢？”周春問，“大的那個多大了？”
周漾想了想，“阿遠好像八歲，小葉子小點，七歲。”
“就是阿明他自己也才十五歲，三個都還小呢，阿明這是又當哥又當爹，什麼活都自己扛著，幸好現在跟著咱們幹，種了涼草跟番茄那些，賺了一些錢，不然這家早就散了。”
胡氏沉默了一會兒，把湯盆端到桌上，聲音低低的，“等雨停了，你帶點東西去看看老太太，蛋啥的，別空手去。再跟阿明說說，家裡有什麼事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別一個人撐著。”
“嗯，我知道。”周漾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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