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遠在堂屋坐定,周漾續了茶,又端了一盤自家曬的紅薯乾和幾塊芝麻糖擺在桌上。
沈文遠看了一眼,沒急著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目在屋裡掃了一圈,才開口。
“周叔,今年的收怎麼樣?”他的語氣隨意,像是在嘮家常,但問的問題句句都在點子上,“紅薯、番茄、稻花魚,我在縣衙的文書裡都看過了,資料很好看。但紙上的東西,總不如聽您親口說說來得實在。”
周春坐在他對面,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腰板得直直的,斟酌了一下,才開口。
他把紅薯的畝產、番茄的銷路、稻花魚的收大致說了一遍,沒誇大,也沒謙虛,一是一二是二,說得清清楚楚。
沈文遠聽得很認真,不時點一下頭,偶爾一句問個細節,比如“紅薯的秧子是自己留的還是外頭買的?”
“番茄的種子是從哪裡來的?”
“稻花魚的魚苗是自家孵的還是外頭進的?”
周春一一答了,有些細節記不清,扭頭看周漾,周漾就接過去補充。
沈文遠聽完了,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想了想,又問:“小春呢?小春主要種了什麼?我一路走來,看見地裡綠油油的,但有些認不太全。”
“油菜、蠶豆、豌豆、小麥,都種了一些。”
周春掰著手指頭數,“油菜種得最多,今年有十來畝,蠶豆和豌豆是套種的,不多,就是自家吃,小麥種了幾畝,留著磨面。”
“油菜?”沈文遠眼睛亮了一下,子往前探了探,“就是那個榨油的油菜?我讀過一本農書,裡面提過,但在我們那邊沒見過,這裡種得多嗎?長勢如何?”
周漾在旁邊接了一句,“長得還行,這會兒正是開花的時候,黃澄澄的一片,遠看跟鋪了金子似的,大人要是想看,一會兒帶您去看看。”
沈文遠一聽,坐不住了,站起來理了理襟,笑著說:“那就去看看,我還沒見過油菜花呢,只在書裡讀過‘兒急走追黃蝶,飛菜花無尋’的詩句,一直想知道那是什麼景象。”
周春也站起來,把棉襖的領口攏了攏,領著沈文遠出了院門。
林奇跟在後面,周漾走在最後面。
幾個人沿著村道往田裡走,路不寬,沈文遠讓周春走在前面帶路,自己跟在後面,一邊走一邊看兩邊的莊稼。
油菜地在河邊,種在田裡,連著好幾家的地,連一大片。
遠遠去,金黃鋪天蓋地,像是有人把一桶金潑在了山坡上。
走近了,油菜花一朵挨著一朵,挨挨的,花瓣黃,花蕊深黃,蜂在花叢裡嗡嗡地飛,忙得顧不上來人。
微風吹過,花浪一層一層地翻湧,花香撲鼻而來,帶著一甜、一,混在早春的空氣裡,濃得化不開。
沈文遠站在田埂上,看著眼前這片金燦燦的花海,半天沒說話。
他蹲下來,手了最近的一株油菜,花朵在他指尖了,花沾了一手。
他低下頭聞了聞,抬起頭來,臉上的表像是在回味什麼。
“好看。”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花,轉頭對周春說,“我在上京沒見過這樣的景象,北邊也種油菜,但種得,零零散散的,不氣候。像你們這樣片片地種,一眼不到頭,真是頭一回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