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隆興府衙外突然響起急促的馬蹄聲，如驚雷般劃破晨霧。正在校場看蕭靖練水師新兵的周羽，猛地回頭去 —— 只見一名斥候翻落馬，甲冑上還沾著乾涸的漬，左臂纏著滲的布條，懷裡抱著一卷染的絹書，聲音嘶啞得幾乎斷裂：“將軍！京城八百里加急！斥候隊拼死突破封鎖，僅末將一人攜信趕到！”
周羽快步迎上前，接過絹書時，指尖到的不僅是冰涼的溼意，還有絹書邊緣被刀刃劃破的裂口。展開一看，字跡潦草倉促，墨跡混著痕：“上崩於武德殿，秦相矯詔稱太子‘謀逆’，率羽林衛洗東宮，太子及東宮屬百餘人盡誅；三日秘不發喪後，立三歲子為帝，自封‘攝政相’，總攬軍政，京中史、將軍凡有異議者，皆以‘附逆’罪下獄，已有七位舊臣斬於午門……”
“狗賊！” 後的陳三槍猛地攥長槍，槍桿被握得咯吱作響，槍尖幾乎要扎進地面，“秦儈這老東西，竟真敢行董卓之事！當年嶽帥的還沒幹，他又要斷送這江山！”
蕭靖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抱拳：“將軍！末將願率水師銳順江而下，直搗建康！憑李巖新造的‘鎮波號’，定能衝破秦相的江防，擒此國賊！”
周羽指尖劃過絹書上 “秘不發喪”“攝政相” 幾字，眸沉得像結了冰的鄱湖，卻未立刻應下，只沉聲道：“先回府議事，傳林軍師、秦先生即刻到正廳匯合。”
帥府正廳，燭火徹夜未熄。秦正捧著絹書反覆細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崔杼弒君、王莽篡漢之事，竟在本朝重演！三歲主不過是秦相的傀儡，他這是要一步步蠶食皇權，最終取而代之！”
周羽坐在主位上，指尖輕叩案面，案上攤著早已畫好的江淮佈防圖。林文軒這時推門而，接過絹書掃過一眼，摺扇 “啪” 地合起，語氣卻比平日更顯凝重：“主公，秦相此舉絕非臨時起意，末將願為諸位析局 —— 其一，秦相敢弒儲立，必是早與金軍達默契。據墨家工坊此前截獲的信，秦相已暗中向金軍許諾，若金軍助他穩定京畿，便割淮河以南三州為‘謝禮’，如今京中，金軍怕是已在淮河沿線增兵，實則是‘坐收漁利’，待我朝鬥耗盡實力，再南下取利。”
他走到佈防圖前，指尖點在 “採石磯” 與 “鄱湖” 之間：“其二，秦相派使者往江南各州府，絕非僅為‘徵糧調兵’。依其行事風格，必是借‘主詔書’試探各州府態度 —— 附逆者留任，抗命者誅殺，實則是要清除異己，將江南兵權盡數握在手中。一旦江南各州府被他掌控，他便有了與金軍‘討價還價’的資本，也能徹底斷絕我等抗金的後路，屆時我等腹背敵，境堪憂。”
陳三槍聽得怒目圓睜，猛地拍案：“那便反了！末將願率陸軍為先鋒，先扼守江淮要道，再建康！憑我等如今的兵力，定能斬了秦相這國賊！”
“不可。” 林文軒立刻搖頭，摺扇輕敲佈防圖，“師出無名則眾心不服。秦相雖弒儲，卻仍打著‘主’旗號，天下百姓多念‘正統’，若我等貿然稱‘反’，反倒給了秦相‘平叛’的口實。且江南各州府此刻多在觀，有的怕秦相勢大，有的盼京中變局，若不能爭取民心、佔據道義高地，貿然出兵只會陷孤立，反倒讓金軍有機可乘。”
周羽點頭，接過話頭：“軍師所言極是。秦相的肋，恰在‘民心向背’與‘金軍的虛與委蛇’。他弒儲殺臣，已失民心；金軍雖與他勾結，卻絕不會真為他賣命，不過是想借他之手我朝局。我等當借‘清君側，誅國賊，保主，安天下’之名，步步為營，先固江南，再圖北上。”
他指尖點在佈防圖上的糧草儲備點與水路要道，目掃過眾人：“蕭靖，你即刻率水師主力封鎖鄱湖口與贛江江口 —— 一是防秦相派使煽沿江盜匪襲擾糧道，二是防金軍細作混江南刺探軍，三是阻斷秦相從長江調兵南下的通道；同時調五艘‘鎮波號’沿贛江巡邏，確保江南西路水路暢通，為後續糧草運輸與兵力排程留足餘地。”
“得令！” 蕭靖抱拳領命，轉時甲帶風，“末將這就去調戰船，讓弟兄們備好火箭、火油彈，定不讓秦相與金軍的人踏過鄱湖一步！”
“陳三槍，你帶八千步兵分守隆興府西、北兩門 —— 西門扼守通往江州的陸路要道，北門防範金軍從淮河方向南下突襲；同時派出斥候小隊，聯絡江南西路各州府的忠義員，清他們對秦相的態度，若有願抗逆者，便暗中結盟，共拒國賊；對持觀態度者，暫不施，只傳京城實，讓他們看清秦相真面目。” 周羽語速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陳三槍雖仍有怒氣，卻也知穩固防線是當務之急，沉聲應道：“末將領命！定守好江南西路門戶，聯絡各州忠義之士，不讓秦相在江南站穩腳跟！”
周羽又看向秦正：“秦先生，你即刻草擬《討檄文》，將絹書中‘太子冤死’‘舊臣殉國’的細節一一列明，再添秦相‘私通金軍，割地求和’的罪證 —— 墨家工坊此前截獲的信可作佐證；檄文中需反覆強調‘我等非反朝廷，乃誅國賊’，句句中秦相篡逆之心，派人抄錄五百份，沿長江、贛江及江南各州府散播，讓天下百姓皆知秦相惡行，爭取民心歸附。”
秦正躬應下：“末將即刻著手，定讓檄文字字泣，喚醒天下忠義之心！再讓‘賢才榜’選拔的文士們分頭宣講，將秦相罪行編歌謠，讓尋常百姓也能聽懂，徹底瓦解秦相的輿論偽裝！”
林文軒這時補充道：“主公，還需讓墨家工坊加快軍械打造 ——‘鎮波號’戰船每月再加造兩艘，連弩車、火箭的產量也需翻倍。秦相若見江南不服，必會調兵鎮，金軍也可能趁機南下，我等需在三個月做好萬全準備，既要能守，也要能戰。”
“軍師考慮周全。” 周羽頷首，當即下令，“李巖那邊，我會親自去信，讓墨家工坊優先供應水師與陸軍的軍械需求；賀文淵需提前排程糧草，將江南西路各州府的餘糧集中到隆興府與贛州，以防秦相斷糧之策。”
正廳，眾人各司其職的指令落地，原本因京城局而起的慌，已被有條不紊的部署取代。蕭靖與陳三槍快步離去，秦正也立刻召集文士草擬檄文，廳只剩下周羽與林文軒。
林文軒看著佈防圖上麻麻的防標記，摺扇輕搖：“主公，如今的部署，看似保守，實則是為長遠計。秦相雖掌控京畿，卻失民心、無外援；我等雖偏居江南，卻有民心、有戰力，且水陸聯防已氣候。待《討檄文》散播開來，各州府忠義之士歸附，軍械與糧草準備妥當，便是我等北上討逆、抗擊金軍之時。”
周羽點頭，目落在京畿方向，眸中閃過銳：“秦相以為靠弒儲、勾結外敵便能掌控天下，卻忘了‘得民心者得天下’。我等今日固江南、收民心、整軍備，便是為來日掃清國賊、北上抗金鋪路。待時機，我等率水陸大軍北上，定能誅秦相、驅金軍，還天下一個太平！”
不多時，校場上響起水師戰船的號角聲，悠遠而堅定；西、北兩門傳來步兵集結的腳步聲，整齊有力。晨中，“鎮波號” 的帆影緩緩升起，如利劍般劈開晨霧；陳三槍的陸軍列著方陣，朝著陸路要道進發 —— 一場守護江南、討伐佞、抗擊外敵的大戰，已在江南大地上悄然佈局。而隆興府正廳的燭火，依舊亮著，映著佈防圖上的每一標記，那是周羽與林文軒為世棋局，落下的每一步穩紮穩打的定局之棋。
暮漫過隆興府衙的飛簷時，周羽從正廳議事歸來，肩頭的甲冑還沾著暮，院飄來的藥膳香已先一步裹住周。轉過迴廊，就見雙喜踮著腳幫小翠掛纏枝蓮琉璃燈，青布襦掃過青磚，鬢邊白茉莉晃了晃，見他來便直起，隨手將燈鉤往廊柱上一靠：“將軍可算回來了！再晚一步，筍乾燒都要被我吃了！”
周羽失笑，任由接過甲冑往木架上一掛，指尖接過遞來的素布巾 —— 還是帶著皂角香，卻不用再等躬：“今日倒學會饞了？”
“那是夫人和小翠姑娘手藝好！” 雙喜說著，推著他往屋走，“夫人在裡頭等著呢，剛還問你議事完沒，怕菜涼了。”
推開門，暖燭映得滿室亮堂。婉兒坐在榻上翻《詩經》，見他進來便撐著起，小腹微顯卻作輕緩：“回來啦？快坐，小翠剛把湯溫好。” 小翠從裡間端著描金食盒出來，繫著青布圍，見他便笑著佈菜：“將軍回來得正好，筍乾燉了三個時辰，您嚐嚐不。”
青瓷碗碟擺得整齊，筷子架還是那竹製小舫。雙喜不等周羽開口，已自來地拉過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就夾了塊：“將軍別客氣，奴婢可等不及了！” 說著還不忘給婉兒碗裡添了勺羹，“夫人您也吃，這蓮子羹甜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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