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死一般的寂靜,被宋西那句輕緩卻如驚雷的話語打破後,又迅速沉更深的、令人窒息的凝滯。炭火偶爾的噼啪聲,李鐵柱重紊的呼吸聲,還有窗外呼嘯而過的寒風,了這片寂靜裡唯一的背景音。
李鐵柱呆滯地看著宋西,彷彿的開合,吐出的不是人言,而是某種晦難懂的咒語。“救命稻草……怎麼用?握在誰手裡?”他喃喃重複,眼神從最初的茫然,漸漸聚起一微弱而混的,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漂浮的枯枝,哪怕那枯枝本也在沉沒。
“我……我不懂……”他聲音發乾,帶著瀕臨崩潰後的虛,“握在我手裡?可我能做什麼?去要挾誰?父親?母親?還是外面的債主?府?他們會先殺了我滅口!”
宋西依舊蹲在他面前,保持著平視的距離。的目沒有躲閃,也沒有毫緒外洩,只是像鏡子一樣,清晰映出李鐵柱的恐懼、無助,以及那一點點被勾起的、極其渺茫的希。
“爺,”的聲音依舊平靜,彷彿在討論今日的天氣,“奴婢方才說了,關鍵在於‘怎麼用’。這些東西,”目掃過散落在地上的賬冊和書信,“是刀,能殺人,也能防。爺現在握著刀柄,卻不知刀鋒該指向何,甚至害怕傷了自己,所以才會如此痛苦。”
“那……那刀鋒該指向哪裡?”李鐵柱像是抓住了最後一稻草,前傾,急切地問。
宋西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爺覺得,如今張家最大的危難,來自何?是外面的虧空債主?是可能的府查抄?還是……裡的分崩離析?”
李鐵柱愣了一下,下意識道:“都……都是。外面欠了那麼多銀子,鋪子田莊的窟窿補不上,債主上門,府若查,這些假賬……立刻就完蛋。家裡……母親和父親……妹妹們也……”
“憂不解,何以外?”宋西輕聲打斷,語氣帶著一種循循善的冷靜,“爺方才也看見了,大姑娘為著月錢冬,已然不顧面,當眾迫。若是知道,家裡不僅給不出月錢,還可能揹負鉅債,甚至惹上司,會如何?其他幾位姑娘,又會如何?老夫人稱病不出,老爺避而不見,真的是因為子不適,或單純躲避嗎?還是說……他們之間,已有分歧,或者,各有打算?”
這番話,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將張家看似龐然大的危機,一層層剝開,出裡更猙獰的脈絡。李鐵柱的臉隨著的話語,一點點變得更加蒼白。他從未從這個角度想過。他一直以為,所有的力都來自外部,來自父母無法填補的窟窿。可宋西的話,卻讓他悚然驚覺,這個家部,早已不是鐵板一塊。母親和父親之間似乎有了隔閡,妹妹們各有心思,秀英今日的發只是冰山一角……如果外部力真的全面發,這個家本不用等外人來拆,自己就會從部撕扯得四分五裂!
“所……所以……”他聲音抖,“要先穩住家裡?”
“至,不能讓它從部先起來,給外人可乘之機。”宋西緩緩道,“大姑娘那裡,是個口子。月錢、冬,看似小事,實則是院安穩的基石。若連這點面都維持不住,人心離散,訊息外洩,不過是旦夕之間。”
“可……可錢從哪裡來?”李鐵柱痛苦地抓了抓頭髮,“賬上早就空了!母親那裡……不肯拿私房錢出來填這個窟窿,父親……父親更是指不上!”
宋西的目,再次落在地上的賬冊和那疊書信上,停留了片刻。“這些,或許不能變出銀子,但……或許能換來暫時的安寧,或者,爭取一點時間。”
李鐵柱順著的目看去,瞳孔猛地收:“你是說……用這些去……去要挾母親?或者父親?讓他們拿錢出來?” 這個念頭讓他不寒而慄。用家族的罪證去要挾父母?這簡直是忤逆不孝,大逆不道!
“奴婢不敢。”宋西垂下眼簾,掩飾住眸中一閃而過的冷,“只是提醒爺,有些東西,握在手裡,便有了說話的底氣。未必真要拿出來,但讓對方知道您握在手裡,且知道如何用,或許……很多事,就有了轉圜的餘地。比如,大姑娘的月錢,老夫人的‘病’,甚至……外面某些迫在眉睫的債務,或許都能暫時緩一緩。”
說得極其晦,但李鐵柱再蠢,此刻也聽出了弦外之音。是在教他,用這些致命的把柄,去和父母博弈,去爭取時間和空間!這想法太瘋狂,太大膽,但也……似乎是他眼前唯一的生路。與其坐等船沉,不如拼死一搏,或許能搶到一塊救生的木板,甚至……把暫時堵上?
巨大的恐懼和一被出來的狠勁,在他中激烈衝撞。他看著宋西平靜無波的臉,這個出寒微、備欺凌的子,在這種絕境下,竟然能有如此冷靜甚至堪稱冷酷的心思!到底是誰?真的只是一個普通的農家嗎?
“你……你為什麼要幫我?”李鐵柱嘶聲問,眼神里充滿了警惕和疑,“你就不怕……事敗,第一個死的就是你我?”
宋西抬起眼,目坦地迎向他:“爺,奴婢說過,奴婢是張家的媳婦,爺是奴婢的夫君。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張家若倒了,奴婢的下場,不會比爺好到哪裡去。幫爺,便是幫奴婢自己。至於怕……”角極輕微地扯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像是認命,“自踏張家門那日起,奴婢便沒想過能活著輕鬆離開。既如此,何不賭一把?賭贏了,或許有條生路;賭輸了,也不過是早走幾步。”
的語氣平淡,卻字字砸在李鐵柱心上。是啊,是他的妻子,是這個家的一份子,雖然是被輕視、被懷疑的一份子。張家倒了,又能有什麼好下場?或許被賣,或許被當作替罪羊,或許更糟……的境,甚至比他更絕。所以,才會如此冷靜,如此……不惜一切?
一種奇異的、同病相憐的覺,混合著對宋西膽識的震驚,以及一被依賴和“同盟”的虛幻安全,緩緩湧上李鐵柱的心頭。他此刻孤立無援,父母離心,妹妹反目,僕役觀。眼前這個子,雖然來歷可疑,心思難測,卻是唯一一個可能和他站在一邊,並且提出了一個看似可行(儘管極其危險)辦法的人。
“那……那你說,我該怎麼做?”李鐵柱的聲音依舊嘶啞,但了些崩潰的絕,多了點孤注一擲的決絕。
宋西沒有立刻回答。慢慢站起,因為蹲得太久,膝蓋傳來刺痛,微微晃了一下,隨即站穩。走到書案邊,拿起那本一直著藍皮賬冊的《論語》,翻開,裡面夾著幾張空白的宣紙和一支筆。
“爺,”將紙筆推到李鐵柱面前,“第一件事,是讓大姑娘,暫時閉,安分下來。”
“怎麼讓閉?”李鐵柱茫然。
“月錢和冬,是實打實的問題。堵住的,需要實實在在的東西,哪怕不多。”宋西看著他,“爺手裡,現在能用的,一點私房錢都沒有嗎?或者,一些不太起眼、但能換點錢的東西?”的目,似有若無地掃過那個舊藤箱。
李鐵柱臉變幻。私房錢?他確實有一點,是多年攢下的月例和偶爾得的賞賜,不多,但應付秀英這個月的開銷,勉強夠。可那是他最後的保命錢……至於藤箱裡的東西,有些是父親讓他保管的“重要件”,有些是他自己的收藏,值錢的……也有幾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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